江左伪郎
“漂亮极了,西奥多!”珀金摊开手,毫不吝啬地赞美,“细致的描写,真挚的情感,保持这个节奏,这本书会成为毫无疑问的杰作的。”
西奥多浮起羞赧的笑容,终于是松了口气,满眼带笑:
“你说得太夸张了,珀金!”
“这可一点也没夸张,”珀金摇了摇头,又喝了口酒,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的才能在这段剧情里展现得淋漓尽致。在美国,没有人能比你更生动地刻画一个人的状态和心理……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个霍丹斯最后会引着克莱德误入歧途,对吗?这很不幸,但这正是悲剧的核心所在。一件美好的事物被破坏。”
珀金再次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后面的剧情了!”
“哈哈。”西奥多不受控制地笑出来。能够被一个人如此精准地识别自己的写作意图,那种心意相通的感觉实在令人心潮澎湃。
“抱歉,”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是那个喝醉的工人听到两人议论,转过了头来。“我……我能看看……”他大舌头地说道,“是什么东西吗?”
西奥多和珀金两人同时转向对方。
工人见两人无动于衷,以为自己受了轻蔑,不禁有些恼怒,道:“我能读懂!你们别以为我没上过学,我可认认真真学过的……”
“嗐……”
其实,珀金是担心对方醉酒状态下弄坏稿纸。他看向西奥多。后者点了点头,从珀金手中接过稿纸递给工人道:“先生,您可当心些!”
“放心吧,我……”工人迷迷糊糊接过稿纸,睁开眼睛向下阅读起来。西奥多是既担心又期待地望着对方。工人一边读着,一边语调不清地嘟囔:“很简单嘛!我就说……我能看懂……呀,老兄,你写的穷人……这不就是我们吗……”
这不就是我们吗!
也许没有比这更好的赞美。西奥多真想跳起来抱住对方狠狠地亲一口。“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先生,”西奥多道,“我家里也出身贫穷。我有好几个哥哥。家里从小就没钱,我十二岁就出来打工啦……”
工人的目光明显清澈了几分。他把稿纸小心地还给西奥多道:“那你现在出息啦!这些书能卖不少钱吧?能写出这么好的书,你是有本事的人啊!”
西奥多眼眶有些湿润了。真是多情善感的人啊!
“还不知道呢,”西奥多谦逊地回答,随后转向珀金,道,“你说得对,珀金,这正是悲剧的核心所在。克莱德真是一个邪恶的,无可救药的家伙吗?不是的。是这个社会,这个虚荣空洞的社会,在引领着他走向一条邪恶的道路。这正是我要写作的东西!”
如果换一个会捧哏的人,大概都已经为西奥多鼓掌了。但珀金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也没说话。
西奥多一下站起来,把稿纸按在胸口,道:“我们出去走走吧,珀金!上次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去下城采风吗。你应该没看到过‘真正’的美国吧。我是说,阴森晦暗的那部分。”
两人起身离开餐厅,一路南下。
曾经,纽约的中心在下城。珀金和西奥多现在住的这些褐砂石豪宅,曾经都是中产阶级们的住所。现在那些有钱人不断北迁,去了中央公园以及更北边的地方。留下的区域逐渐被移民,工人和贫穷的艺术家们占据。
“你知道吗?”两人走出地铁站,西奥多突然停下,望着伍尔沃斯大厦的尖顶,说道,“当时我差一点就上了那艘船。”
“哪艘船?”珀金问。他的注意力在另一边。
“泰坦尼克号,那艘沉没的豪华巨轮,”西奥多大步向前,“当时本来我想乘坐那艘船回国。只是出版社不肯给我报销船票……你看,穷人也有穷人的运气!”
“哈?”珀金尬笑了两声。他四下张望着。眼下,他们还站在光明里,但只要再向前几步,就会被四周大厦的阴影遮蔽。
这还不是最令珀金神经紧绷的地方。
真正令他不安的,是头顶上那硕大的铸铁巨兽,第三大道高架铁路线。它就如一条黑蛇盘踞,俯视着下方的蝼蚁。机车隆隆跑过,撒下煤灰,油渍,甚至灼热的煤渣。
高架下下方的包厘街,令人想起奇幻小说中被诅咒的小镇,永远被笼罩在怪物的阴影下。
“走吧。”
西奥多开口,先行大步而去。珀金听来像是催命的骨哨。
阴影转瞬将两人侵蚀。住在格林威治村,珀金以为自己见过贫穷:共用的卫生间和厨房,自己烧水的洗浴,隔音效果极差的墙壁,廉价粗劣的食物。但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过往有多天真。
永远不见天日,被煤灰遮蔽的天空。斑驳於黑,肮脏混乱的房屋。如老鼠般窜来窜去,骨瘦如柴,麻木绝望的原住民,将包厘街勾勒出地狱的模样。
现在还是大白天,但这里到处都是醉酒的醉汉。他们躺在污水横流的街上,要么睡得很死,要么胡言乱语。
西奥多说,这些人的下场要么睡去,要么死去。
无人在意。
“很难想象,纽约竟然还有这种地方。”珀金尖着脚,躲避着,小心翼翼地前行,“尤其是身后就是那么辉煌壮观的摩天大楼的情况下。”
“我生长在这种地方,”西奥多回复,语调低沉,“其实包厘街一开始也没那么糟糕。这里曾是戏剧的中心,有自己的酒吧和餐馆。是那座高架桥修建后,这里才变成这幅模样。如今,除了移民和穷人,没人会住在这里。”
西奥多引着珀金。两人钻进一个狭窄的楼洞,爬上三楼,抹黑径直走进旁边的房间。珀金好奇地四下张望,屋内的东西堆放得到处都是。里面的人看了珀金一眼,目光像没看到他穿过了过去。
本来珀金以为他们是来找这家人,结果西奥多引着他打开中间破损的合页门,又一连钻过好几个房间。
这种房屋构造珀金从前完全没见过。拥挤,狭窄,空气浑浊,没有隐私。他完全不知道在这种地方的人是怎么活下去的。他们在哪儿做饭?在哪儿睡觉?
浑浑噩噩中,珀金差一点就撞上了西奥多的后背。不知何时,对方停了下来。西奥多扶着墙壁,朝里边的角落喊:“珍妮阿姨,我来看你了!”
片刻后,一个老妇人钻出来。看到西奥多,她十分高兴,满是皱纹的脸绽开笑容,道:“西奥多,你又来了!”
她走上前来,抚摸着西奥多的脸。西奥多给她介绍:“这是我的朋友,珀金·伦德斯。”
“珍妮太太。”珀金礼貌地问候。
老妇人看着珀金,笑容灿烂。“稀客呀,”她握住珀金的手,“我这里来的客人不多,没有准备什么招待的东西。你们想要喝茶还是咖啡?”
“给我们一杯水就好。”西奥多回答。
老妇人走向另一边用木板架成的桌子。西奥多给珀金勉强找了个位置坐下,问:“你感觉怎么样?”
“我快要无法呼吸了。”珀金如实回答。他只想快点逃离。
西奥多看了眼旁边还在倒水的珍妮,给珀金介绍道:“珍妮一家是爱尔兰人。他们上世纪来到纽约,在工厂里打黑工。后来珍妮的丈夫出了事故,不幸去世了,是珍妮辛辛苦苦一个人把孩子们拉扯大。”
珀金看了眼房间,这里并没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
“他们已经搬去别的地方了,”西奥多嘲弄地扬起嘴角,“珍妮的孙子当上了狱警,带着父母搬去了别的地方。珍妮在这地方住惯了,就一个人留了下来。家人偶尔会来看看她!”
“——杰斯顿是个好孩子,用功,努力!”老妇人走过来。她把两杯水递给两人,幸福地微笑着,“他父母这么多年的辛苦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西奥多朝老妇人笑笑,随后贴近珀金道:“你明白了吗,珀金,这就是美国梦。每一个人都能靠努力过上幸福的生活……但代价呢?”
他压低了声音,“从珍妮一家逃离爱尔兰大饥荒来到纽约,他的丈夫摔断腿只能等死,到杰斯顿穿上警服,这条路走了四十年。三代人的托举,才终于能体面地站到阳光下。这就是美国梦,珀金。”
珀金端起水杯,不动声色地呷了一口,水像刀子似地卡在他的喉咙。
这里的确很少有人会来。珍妮很高兴地和西奥多拉了半天家常。珀金完全没有听进去。直到西奥多拍了拍他的肩膀,珀金才回过神来,跟着对方离开了房间。
终于重新站在了第三大道高架桥之外的地方,珀金感觉身上仿佛卸去千斤重担。世界终于怜悯地把空气和阳光还给了他。
曾经,珀金觉得这两件东西是多么的普通寻常。
“这就是美国梦,珀金,”西奥多第三次说这句话,“每个人都能够,都应该过上一种奢侈的,轻松的,享乐的生活。克莱德·格里菲斯正是被这种无孔不入的环境和思想所吞噬,才会做下如此罪恶的行为。
这就是我想写《美国悲剧》的原因。”
珀金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作答。
为什么作家们喜欢写作苦难?因为过去的作家已经用了几个世纪去给达官贵族,神明君王们歌功颂德。
如今,他们该低头看看,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