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珀金泡了一个澡。

　　既是要洗去污浊，也是要洗去疲惫。

　　这个时代热水器尚未普及，洗澡还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铸铁浴缸就放在厨房角落。珀金必须用煤炉加热铜壶里的水，烧热后再倒进浴缸。事后还得把水勺出来，提进卫生间倒掉。不过等整个人浸没水中之后，这点麻烦好像也可以接受了。

　　‘呼——’珀金吐出一口热气，抹了把脸。

　　包厘街的这次经历实在是触目惊心。它打开了珀金对这个国家另一面的认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珀金现在还不理解。但包厘街里的场景的确历历在他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美国的悲剧》作为西奥多·德莱赛的代表作，它最卓越的地方，就是忠实地记录了这个时代的阴暗面。有了这份残酷的真诚，这本书会大卖的。

　　珀金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一番仔仔细细地清洁之后，他从浴缸里爬出来，擦干了身上的水渍。随后勺干浴缸里的水，倒进卫生间，又把浴缸清洁了一遍。

　　收拾好一切，珀金懒洋洋地回到房间。还没等他把门关上，一只手突然从外面插进来，挡住了门。

　　“珀金，老兄，先别关门。是我！”约翰在门外大吼大叫。

　　珀金迟疑片刻，松开握着门把的手。约翰像条鱼似的从外面溜进来。他反手把门关上，尖起鼻子嗅了嗅，咧嘴大笑道：“见鬼，老兄，你真香！”

　　珀金后退半步，道：“你有什么事儿吗？”

　　“嗨呀，我能有什么事儿？就是听到你回来了，下来看看你。”提到他的目的，约翰竟有几分扭捏。

　　珀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要对方提借钱，就把他礼貌地请出去。然后，他就看到约翰从身后掏出一本书，递到他的面前。

　　一本书？珀金被对方给搞迷糊了。

　　“您瞧，”约翰兴致冲冲地，压低了声音，道，“我的书竟然出版了！伦德斯先生！您有兴趣想看看吗？！”

　　“嗯？”

　　珀金意外地看了眼面前的金发年轻人，又低头看了眼书封。

　　这个时代，全美国一年到头也就出版几千本书，能够出版一本书绝对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梦想’。

　　“很厉害！”珀金真诚地称赞了一句。他接过书，就看到书封上烫金大字写着书名，《三个小士兵》。作者：约翰·多斯·帕索斯。

　　珀金不由得怔了怔。他不能置信地抬头，狐疑地看着面前之人，问：“你是约翰·多斯·帕索斯？”

　　约翰一脸茫然地望着珀金，道：“当然，老兄。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我可能真是第一天认识你，珀金在心中默语。

　　约翰·多斯·帕索斯，“迷茫的一代”核心作家之一，以实验性叙事和宏大社会图景著称。代表作是美国三部曲。《北纬四十二度》，《一九一九年》，《赚大钱》。萨特称之为‘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作家’。

　　这人在国内名声不显，是因为阅读门槛太高。意识流，松散情节，文本高度实验性。然后名声又被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给覆盖了。

　　“多斯·帕索斯怎么读？”珀金看着书扉，皱眉问道，“多斯是你的中间名？”

　　“哦，不。”约翰摇头，“多斯-帕索斯是复姓，老兄。这是个葡萄牙名！”

　　珀金点了点头，他斟词酌句道：“如果你愿意，能把这本书借我几天吗。我看完就还给你。如果你想，到时候我还可以给你写一篇书评。”

　　“您要给我写一篇书评？”约翰几乎是惊叫出声。他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控制住情绪，又道，“当然，老兄——我是说，你愿意给我写书评，我可太高兴了！你是博尼与利弗莱特的编辑，对吗？”

　　珀金的眉头拧起来。

　　约翰继续手舞足蹈地喋喋不休道：“我和朋友在咖啡馆看见过你。西奥多·德莱赛和你在一起！我不喜欢那个家伙写的东西，很糟糕，一塌糊涂。但他是最勇敢的美国作家，不是吗？而你是他的编辑？！”

　　珀金几乎听到对方无声地在喊‘天啊’！

　　他只觉得无语。

　　珀金听着对方语无伦次地把话一股脑倒出来，挑了挑眉。他随后一手按住门框，坚定地说道：“我很高兴你愿意把书借我阅读，约翰。我会尽快还你的，怎么样？但现在我累了，我想先休息了！晚安！”

　　空气在门关上了瞬间安静下来。

　　“晚安，”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约翰，面对珀金的逐客令一脸茫然，“伦德斯先生！”

　　…………

　　清晨。纽约第五大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博尼与利弗莱特出版社的楼下，站着一位年轻人。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抹上光亮的发油。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年轻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脚尖，不时地揉搓背在身后的手指。

　　珀金远远地就看到了这人。他好奇地看了一眼，走进出版社。

　　办公室的气氛一如既往的喧嚣热烈。珀金找到索尔，把他带到休息室里。索尔拿出三张图画放到珀金面前。他弯着腰，兴高采烈地一一给珀金介绍。

　　“这张，是亨利·帕特里克·罗利画的。看看他粗犷洒脱的线条，多么漂亮！”

　　“这张，是卡尔·埃里克·埃里克森的作品。他年轻靓丽的风格，更适配年轻的读者！”

　　“然后这张，是弗朗西斯·库加特的作品。很有特色，对吧？这家伙是个古巴人。他的东西里……”

　　珀金皱着眉，一一翻过索尔拿出的插画。这些都是珀金让索尔负责，为《人间天堂》设计的封面。礼貌一点讲，这几张都很漂亮，但没有让他满意的。

　　注意到珀金的表情，索尔的声音逐渐变小。他迟疑问：“怎么，你都不喜欢？”

　　珀金放下插画，拿起一旁的咖啡喝了一口，道：“恕我直言，索尔，这些画里，没有一张抓住我给你描绘的画面精髓的。唔，或许弗朗西斯·库加特这张要好一点。但这对男女看上去太怪异了。他们不像美国，更像是古巴人！”

　　索尔闻言直起身来。任谁忙活半天被人轻描淡写地全盘拒绝也不可能高兴。

　　“我可不知道古巴人是什么样子。”胖胖的助理编辑冷哼，“反正我都是按你说的做的。这些都是市面上最有名的自由插画师了，你要是不满意，我可找不到更好的！”

　　珀金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如果我刚才的话让你觉得冒犯，我很抱歉，索尔，”他说，“但这份工作你必须重新来过。”

　　“必须？”索尔快要跳起来，“这里可没什么必须的，伦德斯先生！我实话给您说吧。我们的资金只够约这些插画家。更多？重画？门都没有。没有钱，可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