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看来我猜对了！”玛莎嘴角上扬，露出惊喜的笑容，“你写得很好，珀金。你替我把心里的话都一口气说了出来。美国，一个令人讨厌的地方。男人粗鲁，野蛮。女人愚蠢，幼稚。这里的人什么都做不好！没有出生在英国，是我终生的遗憾！”

　　珀金回头瞥了玛莎一眼。女孩戴着钟型帽，微卷的黑发从帽沿钻出来，调皮地够了着脸颊。她画了很重的烟熏妆，嘴唇在夜色中鲜红如血。如果在平日，珀金可能不太喜欢这样的打扮。但黑夜与酒精，飙车与狂风，一切都令他眩晕。

　　珀金眼神逐渐迷离。他微笑着轻声道：“我很高兴你喜欢，玛莎小姐！”

　　珀金没有等来玛莎的回复，汽车停在了路边。贝内特和夏洛蒂两人先行跳下了车，冲进一旁的夜总会。玛莎抓住珀金的衣袖，拽着他跟着挤进了那道人潮汹涌的小门。

　　节奏欢快，摇摆不定的舞曲随后将珀金淹没。夏洛蒂和贝内特已经消失不见了。珀金一眼望去，到处都是人山人海。玛莎不知何时松开了手，失去引导的珀金挤过人群，孤零零地来到吧台。

　　“威士忌！”珀金轻声，为自己点了杯酒。

　　从酒保的手中酒杯，珀金转过身倚靠在吧台上。他醉眼惺忪地望着面前喧嚣的一切。舞池里人头攒动。角落里的黑人乐队演奏着拉格泰姆。台上的黑人演员卖力的表演着舞蹈和滑稽剧。

　　真热闹，珀金想，但热闹是属于别人的。

　　珀金喝了口酒。等他放下酒杯，玛莎不知何时便如精灵般出现在他身旁。

　　“你不去跳舞吗，珀金。”玛莎靠在珀金身旁，柔声问道。

　　女孩的声音很好听，但不熟悉的人叫他名字，珀金还有些不习惯。“我不会跳舞，玛莎小姐。”他礼貌地回答。

　　“玛莎，”

　　女孩抬了抬手，纠正珀金，同时给自己点了杯白兰地，“你知道吗，贝内特给我说，我一定会喜欢上你的。他错的离谱，你就和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一样无趣。”

　　珀金不以为意地抿了口酒。他本能地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珀金只得扭头看向别处，道：“我一进来没看到贝内特他们？”

　　“他们跳舞呢，说不定在哪儿，”玛莎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那篇文章真是你写的吗？难以想象，一个如此保守的灵魂，竟然会吐露和雅典娜一样叛逆的句子。”

　　珀金第一次转向身旁的女孩。他认认真真地把对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随后道：“如果你口中的叛逆，就是大吼大叫。那恕我难以苟同。把我们变得如此不同的，都是那场该死的战争！玛莎小姐。你没有见过成百上千人在你面前死去，对吗？如果你见过，你就不会大吼大叫了。你早已经声嘶力竭！”

　　夜总会的爵士和嘈杂的舞步都好像安静了下来。酒保站在两人中间，目光穿透，指向更远的地方。

　　玛莎明亮的大眼睛望着珀金。她眨了眨，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走，我教你跳舞！”

　　年轻的女孩突然一把抓住珀金衣袖，将他拖离自己的战场。不给珀金说不会的机会，两人已身处舞池中心。人来人往，珀金不得不接连躲避。

　　“你跳得‘不坏’，珀金。”玛莎调皮地抿嘴。

　　珀金嗔怒地瞪了她一眼。置身于这样自己完全陌生的环境，令珀金恐惧。他转身想要脱离。下一刻，一只手拉住了他，随后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腰。

　　“靠近我！”玛莎的语调不容拒绝。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手掌传来对方温柔地触感。两人离得很近，珀金能嗅到玛莎身上的味道。他后退了一步，想要脱离。也就在这一刻，珀金从玛莎眼中读到一丝戏谑。随即，珀金就撞到了身后之人。等他向前躲避，也就如此自然地遵从了对方的教导。

　　“你做的很好，珀金。”玛莎又靠近了一步，轻笑，“现在，跟着我，”

　　珀金真有些怒了。他伸手揽住玛莎的腰，将她拉进，附耳低声威胁道：“你在做蠢事儿，小姐。”

　　玛莎靠近珀金的胸膛，用细弱的昵语说道：

　　“但我赢了，伦德斯先生。”

　　…………

　　次日。

　　珀金提着一个小袋子走进编辑办公室。“我给大家顺便带了点小点心。”他摊开手，一副随意的样子，说道。

　　兰特编辑起身拿了块曲奇，咬了一口，嗯了声，满意地说道：“很不错！”

　　曼努埃尔也凑上前来，夹起一块曲奇饼，啧啧有声地咀嚼着，同时道：

　　“昨天霍拉斯到处找你，没看到你，他都急疯了！”

　　这话当然是对珀金说的。

　　珀金笑了笑，道：“这听上去可不太妙！”

　　爱德华先生坐在里面，盯着自己的稿件纹丝未动。

　　珀金提着袋子来到爱德华身边，敞开袋口，道：“您要尝尝吗，爱德华先生？”

　　“谢谢，”

　　爱德华瞅了珀金一眼，道，“不过我年龄大了，牙齿不好。吃不了这种东西！”

　　“没事儿，爱德华先生，”曼努埃尔笑着大声道，“你那份儿等会儿我帮你吃了。”

　　珀金也没有再劝，他放下点心，回到自己的位置。这时桌上已经放了好几封信。珀金取出菲茨杰拉德那封拆开。

　　“亲爱的伦德斯先生，

　　我已经按照您的意见，重新修订了《名士的培养》。我感谢您为这本书付出的辛苦工作。近些日子，我时常失眠。有时候，我相信自己一定会因为这本书成为纽约的名人。有时候，我又怀疑自己是否会辜负您的信任。

　　另附：

　　我为这本书想了三个新的书名。《一个浪漫的自我主义者》，《名士的培养》，《人间天堂》。您觉得哪一个更好，请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诚挚的，F.司各特.菲茨杰拉德。”

　　作家们总是为新书焦虑，就算成名的也不例外。更何况初出茅庐的菲茨杰拉德。他的字里行间都透着某种不安。

　　珀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取出另一份信里的稿件匆匆扫视一眼，菲茨杰拉德很好的领会了他的用意。或许用不了多久，这本书就能完成校订出版了。

　　“《人间天堂》很好！”

　　珀金写下回信，放入信封。他忽然猛地想起昨晚布兰奇·克洛夫告诉他关于《大街》出版的事儿。

　　珀金心情沉重地想了片刻，起身钻进另一边的贝内特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