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过得怎么样？”贝内特·瑟夫抬起头来，笑容灿烂。阳光落到他的办公桌上，映得人熠熠生辉。

　　珀金并不是来感谢贝内特昨晚的‘关照’的。他沉默地走过去，递上菲茨杰拉德的那封信。阴影落到他的脚下，又黑又小。

　　贝内特挑了挑眉，拆开。“他看上去忧心忡忡的，”贝内特扫了一眼，说道，“不过这是很正常的情绪。面对未知，人都会不安。”

　　“可怜的年轻人，”珀金附和地感叹了一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道：“哈考特-布雷斯准备发布一本叫《大街》的新书，你听说了吗？”

　　贝内特看向珀金，皱眉：“没有，怎么了？”

　　“《大街》，那本书的名字，”珀金视线投向窗外，好像已经看到外面的风景，“你觉得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贝内特？”

　　贝内特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些。他思索了一会儿，道：“听上去会是一个很本土的美国故事。”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珀金当然读过《大街》这本书，他无法掩盖自己语气中的担忧，“辛克莱·刘易斯今年35岁了，贝内特。而菲茨杰拉德小了他快一轮。如果他们写作同样的主题，当书被推向市场的时候，会是什么场景？”

　　贝内特手指扫过嘴唇。他皱眉沉思，片刻后道：“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情。据传，哈考特-布雷斯出版社为一本书准备了两万美元的营销资金。两万美元啊，都够在纽约市中心买下一套房了！”

　　听到这个消息，珀金怔了怔，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来，看向贝内特。他感觉无法呼吸。窗外阳光明媚，珀金的骨头却一阵阴冷。

　　两万美元？足够买下《纽约日报》的头版头条，没日没夜的进行报道了。书籍的销量肯定是和曝光度正相关的。相比之下，《人间天堂》的营销资金只有少得可怜的2000美元。霍拉斯给这笔钱的时候，珀金觉得很多。但现在他才意识到不够，远远不够。

　　他将要面对的是一头能拿下诺贝尔文学奖，拥有两万美元营销资金，狂轰二十万册销量的巨兽。而珀金手里有的只是一本青涩的处女作和区区两千美元。

　　“不过，这或许不成问题，”贝内特·瑟夫放下信封，露出微笑，“《人间天堂》是如此的独特，精妙。它会走在一条和对手完全不同的道路上，获得专属于它的成功的！对吧？”

　　珀金沉默。贝内特说这话有多自信。珀金听着就有多么的头皮发麻。

　　他感觉像被人狠狠一拳砸在了苦胆上，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大街》的销量是二十多万册，而《人间天堂》用了五年时间都没能赶上对方的零头。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被那头怪兽影响了？珀金没有答案。他甚至没有办法把这种东西告诉贝内特·瑟夫。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贝内特。”珀金的音色细若游丝，近乎哀求，“如果我们坐视不理，菲茨杰拉德会被对手毁掉的。”

　　“当然，”贝内特赞同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正好我要去和哈考特的人吃饭，等到时候，我顺便问问他。”

　　贝内特走过来，扶起珀金，嬉笑着道：“你看上去很虚弱，珀金。是昨晚太过放纵了吗？”

　　珀金露出一个苦涩的、哭笑不得的笑容。他暂时找不到进一步说服贝内特的理由，也不想回答个人私事。只得将话题拐了个弯，道：“正好，我和西奥多有约。我们一起下楼吧。”

　　贝内特拍了拍珀金肩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把阳光关在了屋内。

　　马尔蒂尼之家。

　　几张桌子拼起的长桌旁坐了好几个人。几人都是工人打扮。有两三个已经醉倒趴在桌上。醒着的两人一人紧握酒杯，另一人自斟自酌。西奥多·德莱赛坐在另一边的角落里，匍匐着奋笔疾书。

　　珀金整理好情绪走进去。

　　“老样子。”珀金和卢卡打了招呼，走到西奥多对面坐下。

　　西奥多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见是珀金露出笑脸。

　　“你来啦，珀金，”西奥多微笑，“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继续在纸上快速书写。

　　珀金耸了耸肩，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手握酒杯的人面颊赤红，一脸不忿和委屈，怒道：“那些该死的资本家，竟然污蔑我们是激进分子！”

　　坐他对面的同伴已经迷糊状态，没有回应。

　　男人因而更加愤怒了，他灌了一口酒怒骂：“还有该死的威尔逊，他一定是脑瘫了！战时是谁日夜赶工，支持着战争？但他现在竟然用战时条例来帮资本家对付我们！这个狗娘养的！”

　　时任总统伍德罗·威尔逊中风倒下，的确成了脑瘫。

　　西奥多抬起头来，匆匆忙忙对珀金解释了一句：“你听说几个月前的钢铁罢工了吗？失败了！ZF以违反战时条例的名义，把带头罢工的工人头目抓了起来。”

　　“那些家伙总是沆瀣一气！”珀金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

　　“何止啊——”

　　喝醉酒的男人听到珀金的声音，摇摇晃晃站起来，咆哮道，“他们竟然说我们是激进分子！老兄！你评评理，如果我们真是激进分子，我早就去把那群混蛋的老家炸得稀巴烂了！不是吗？”

　　卢卡端着餐盘从后厨走出来打圆场，道：“别闹了，乔治！让伦德斯先生安静一会儿！——你的意面，珀金。”

　　“谢谢，卢卡！”珀金接过餐盘，先喝了口葡萄酒润润嗓子，才大口吃起面来。

　　西奥多在珀金吃面的这段时间里，完成了他的工作。他抬起头，笑眯眯地等待珀金吃完。等珀金酒足饭饱，用葡萄酒润过肠胃，西奥多才递上自己的稿子，期待地说道：

　　“你看看怎么样，珀金。这是我这些日子的成果，足有三四万字呢！”

　　西奥多相比于以前，对珀金明显信任得多了。就算珀金自己也能感觉到。

　　珀金朝着西奥多笑了笑，说了句稍等，随后擦干净手，才小心地接过文稿阅读起来。

　　“那个男孩心神不定地倒换着两只脚，眼睛总是望着地，多半只是半心半意地唱。他身个瘦高，头和脸长得很有趣，白皮肤，黑头发，比起其余那几个人来，他好像要机灵些，并且特别敏感……”

　　说实话，珀金一直觉得西奥多的文笔过于粗糙，描写过于累赘。但不知道是不是有友情滤镜，如今一读，珀金竟一下就被西奥多的小说吸引住了。

　　西奥多所擅长的细致的描写，人物的心理刻画，在这份简短地故事里展现得淋漓尽致。珀金就仿佛亲眼看到那个叫做克莱德·格里菲斯的年轻人，正一步步地走向深渊。

　　更重要的是，相比于西奥多过去作品的冗长无趣，这篇故事明显流畅得多，情感也更加真挚。

　　这也就难怪《美国的悲剧》会成为西奥多最畅销，最出名的作品，一举奠定了西奥多在美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