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出版社，同事们渐次地转向珀金，激烈地鼓起掌来。

　　“谢谢，”珀金扫过一张张紧绷得发红的脸，“谢谢。”

　　他走向助理编辑的办公室，随后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东西消失不见了。

　　不待珀金询问，索尔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来，解释道：“利弗莱特先生已经让我们把东西给你搬进隔壁了。”他指了指编辑办公室，又道：“利弗莱特先生在办公室等你。”

　　珀金在同事们热切的目光注视下，走进那个永不关门的房间。

　　霍拉斯·利弗莱特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玩着钢笔。

　　“坐！”

　　霍拉斯扬起手，示意道。

　　珀金依言坐下。

　　“感觉怎么样？”

　　“有些眩晕，”珀金如实回答，“感觉就像昨晚喝的酒还没醒。”

　　霍拉斯·利弗莱特轻哼一声，坐直起来。

　　“你这次把西奥多的书做得很漂亮，一万五千册，且销量还在持续增加，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说着，拿出支票簿签下一张撕给珀金，“这是你应得的。”

　　珀金拿过一看，五百美元。他不禁蹙起眉头。“怎么，嫌少？”霍拉斯轻笑。珀金眉头仍然紧皱着，道：“就连西奥多的短篇都得到了一千美元的营销资金。五百，太少了吧？”

　　霍拉斯愣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珀金说的什么，响亮地大笑道：“你以为这是给《名士的培养》的营销资金？你这个家伙，这是给你的奖金。”

　　“嗯？”

　　珀金怔了怔，又低头看了眼，暗道：那就有点多了。

　　霍拉斯不以为意，大手一挥又签下一张两千美元的支票，推给珀金，道：“诺，拿去吧。你想要的！”

　　珀金拿过支票，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按理说，像菲茨杰拉德那样的新人，发书能在杂志上给他留个书名，就算对得起了。但霍拉斯给出了远超菲茨杰拉德身价的额度。珀金在《十二个男人》的出版中付出的努力，终究是有所回报的。

　　“上次，”霍拉斯出声打断珀金的思绪，“我是不是说你是什么都不懂的混蛋？”他抬手制止了珀金开口，道：“你是对的。我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混蛋！”

　　珀金没忍住，笑了。

　　“当时我的注意力全在怎么出版西奥多的书上，不记得你说了什么了。”珀金回答。

　　这句话半真半假。珀金当然还记得，他只是觉得相比于西奥多的书，那些东西不重要。

　　“好了，”

　　霍拉斯拍拍手，“出去吧，其他人还在等着你呢。——哦，对了，晚上我特意为你和西奥多准备了晚宴。记得一定要来！”

　　霍拉斯指着珀金，“你敢不来，我就找人打断你的腿，把你拖过来！”

　　珀金这时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他回头看了眼，道：“我会考虑的！”

　　霍拉斯好像抓起什么朝他扔了过来。但珀金已经走远了。

　　…………

　　明亮得刺眼的吊灯，照亮金碧辉煌的大厅。

　　直通纽约天际线的栏杆，厚重的波斯绒地毯，形态各异的现代主义装饰品，甚至就连桌子的边角，都无一不闪闪发亮。

　　珀金混在人群向前流动。

　　人们如一只只蝴蝶般蹁跹，时而簇拥在一起，花团锦簇。时而各自纷飞，成双成对。

　　西奥多·德莱赛是今晚闪亮的明星。好几位漂亮的夫人簇拥着他，抚摸他，和他热切地交谈。平日里看上去木讷呆板的西奥多满面红光，窘迫中包裹着欣喜，乐呵呵地笑着，一杯又一杯地灌下香槟。

　　这座金碧辉煌的‘城堡’归属于霍拉斯·利弗莱特，他自然是这里的主人和国王。人群在他挥舞地手臂下前进，转弯。侍者端着放着香槟的托盘目不斜视地穿行。年轻的客人们在大厅中央尽情舞蹈。黑人乐队坐在角落里卖力地演奏，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

　　珀金被人流裹挟着一路来到二楼。

　　他这才得以喘了一口气，端起一杯香槟喝了一口，问：“WhoisGatsby？（谁是盖茨比？）”

　　侍者没有理解这句玩笑，自顾自地下楼汇入了人流。

　　霍拉斯站在高处举起酒杯。分散在房间内各个角落的人也跟着举起手来。只有跳舞的人不受影响，尽情扭动身体像在伴奏。

　　“敬禁酒令！”霍拉斯高声道。

　　人群嬉笑一片，大声回应：“敬禁酒令！”他们一口饮尽。随后又是一队托着装满酒杯托盘的侍者从人群中分流而过。

　　一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女郎，穿着白色的蓬蓬短裙，如小鹿般跃入人群，冲下楼梯，在大厅边缘跳起了查尔斯顿舞。黑人乐队的演奏越发激昂，不安。人们心底的骚动也被勾起，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加入其中，摇摆起了身体。

　　珀金没喝多少酒，但他感觉有些醉了。这如梦似幻的景象令他眩晕。

　　“伦德斯先生，”女助理莉兹挤到珀金身旁，“我们一起下去跳舞怎么样？”

　　还没等珀金回答，一个男人从人群中出现，一把抓住莉兹的手。他朝着珀金得意又歉意地笑笑，拉着莉兹消失在了人群中。

　　“能替我点一支烟吗？”珀金还没从方才的情况回过神，又一个女人出现在珀金身旁。她抽出一支烟盒里的细雪茄，夹在指间，眼睛眯起，望着舞池里的人群，淡然地等待着。

　　珀金摸出火柴，熟练地点燃。

　　“谢谢，”女人的音调像是从胸腔发出来的，属于那种标准的上层美音，清澈圆润，“你听说了吗，哈考特-布雷斯出版社最近抓到一条新鲜的大鱼。他们气势汹汹地打算包揽明年一整年的图书畅销榜！”

　　这是一条令人意外的消息。

　　珀金深深地看了女人一眼。他不明白对方说起这事儿的目的。但他随即联想起上次去咖啡馆里找兰特，碰到布莱恩编辑的时候，的确恰好听到他们有一本王牌新书。

　　只是他觉得与自己无关，就没这么放在心上。

　　“令人吃惊的野心。”珀金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

　　女人瞅了珀金一眼，问：“你不担心吗，伦德斯先生？”

　　“担心？”

　　“我听说，你最近也签下了一本潜力无限的新书，”女人微笑着，将一缕烟气吐在珀金的胸口，“纽约是一个赢家通吃的世界，伦德斯先生。出版界同样如此！两艘巨轮撞到一起，一定会有一艘粉身碎骨的！”

　　珀金很不喜欢女人的微笑和目光，好像把他看穿了一般。而她说的话，也的确拨动了珀金的心弦。

　　“您能告诉我，那本书的名字吗？”珀金礼貌地询问。

　　女人却并不想这么快结束自己的游戏。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微笑道：“谁知道呢。不如……你先猜猜我的名字。或许，我能够想起来也说不定？”

　　对方的玩心让珀金莞尔，他回答道：“如果我没猜错，您应该是克诺夫夫人吧？”

　　布兰奇·克诺夫笑容微敛。她眯起猫眼，盯着珀金，嘴角微扬，道：“你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聪明，伦德斯先生！”

　　“出版界的女士并不多，”珀金道，“您总不能是弗吉尼亚·伍尔夫，不是吗？”

　　布兰奇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大街，亲爱的，”布兰奇·克诺夫不再东拉西扯，爽快地给出了答案，“那本书的名字叫《大街》。”

　　就算珀金早做好了心理建设，他脸上的笑容也一定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