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建安十四年,五月末,公安。
诸葛瑾到公安的时候,正赶上一场阵雨收尾。码头上的石阶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水草的腥气。城南方向的田垄里,一群操着淮南口音的汉子正蹲在水田边拔草通渠,裤腿卷到膝盖,说笑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那是庐江雷绪带过来的人,两个月前还是挤在船上的流民,如今已经分了田,头茬稻苗已没过脚面。
他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舟,没挂旗。
诸葛亮在码头等他。
诸葛瑾还没下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青袍,竹冠,手里没拿扇子,大概是嫌码头风大不方便吧。他站在石阶最上头,身板挺得很直,远远看去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比上次见面黑了一点,下巴的轮廓比在隆中时稍硬了。
“兄长。”诸葛亮迎上来,拱手。
诸葛瑾踏上石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瘦了。”
“忙。”诸葛亮应了一个字,引他往里走。
“均儿来信了没有?”诸葛瑾边走边问。诸葛均是他们最小的弟弟,还留在隆中。
“上个月来过一封,说今年田里收成还行,就是房子漏了一角,自己修的。”诸葛亮顿了顿,“兄长那边呢?嫂夫人和孩子们都好?”
“都好。乔儿开始认字了,天天拿着竹简在院子里跑,说要学二叔。”
诸葛亮笑了一下,没接话。
码头到府衙这段路不长,诸葛瑾一路没怎么说话,眼睛倒是没闲着。左手边一段城墙已经夯好了,黄土墙面还带着新鲜的土腥味,角楼上有哨兵巡逻,步伐整齐;但再往前走,另一段城墙只起了半人高,几十个光膀子的壮丁正抡着夯杵,号子声闷闷地往外滚。过了粮仓的方向,能听见车轮碾地的声音,运粮的车队排成一列,辙印新鲜;校场那边传来操练的号子声,一声喊下去几百人齐声应和,嗓门亮得震耳朵。
他什么都没问,但该看的都看见了。
公安建城不过两三个月,还算不上一座城,到处是工地、泥堆和没铺完的石板路。可该有的东西都有了——城墙在长,粮仓在满,兵在练。这股子忙而不乱的劲头,比他想的扎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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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堂说是堂,其实是三间夯土平房打通了隔墙,上头架着粗木梁,盖的是茅草和灰瓦混搭的顶——半个月前刚赶工落成,刘备从中军帐搬过来没几天,墙角的泥灰还没干透。谈不上气派,但收拾得干净,地面夯得结实平整。灯火已经点了。
刘备坐在正位,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深衣,腰间佩了一柄素鞘长剑,随意搭在膝上。他没有特意换衣服。
诸葛亮在左侧落座,简雍在右。
诸葛瑾进门行礼,目光先落在刘备脸上。他此前只在赤壁前与刘备有过一面之缘,印象模糊,只记着个大致轮廓——身形颀长,臂膀阔朗,面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非世家子弟的温文矜贵,也非行伍粗人的悍戾粗莽。
今日再见,那个轮廓变清楚了。
刘备的脸晒得很黑,颧骨高,眼窝略深,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他已经起身了,目光落在诸葛瑾身上,笑着说:“子瑜赶了这么远的路,前几日沅水涨水,这一路水路怕是不好走吧?”
诸葛瑾微微一怔——他确实在沅水耽搁了半日。这种小事刘备也留意?
“来,先坐。”刘备抬手让座,又回头吩咐了一句,“去沏壶新茶来。”
语气松快得很,全不像在接待对手的使者。诸葛瑾在江东见惯了各式笑脸,从无一人会先问你路上顺不顺。他心底绷着的那根弦,竟悄悄松了一瞬。
诸葛瑾拱手落座,把来意摆出来。
“瑾此来,一则代讨虏将军致贺——左将军平定荆南、领荆州牧,孙将军闻之甚喜,嘱瑾转致敬意。”
“客气了。”刘备笑了笑,“孙将军有心。备自领荆州牧以来,四郡初定,诸事草创,正盼两家同力,共御北方。子瑜此来,正是好事。”
他招呼人给诸葛瑾续茶,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天气。
诸葛瑾接过茶碗道了一声谢,顿了顿,把话往正事上带。
“二则,”他放下茶碗,语气不急不慢,但字字清晰,“步子山领兵入大庾岭,在左将军横浦关下交兵四日,死伤甚重。此事传回江东,孙将军深感震惊。瑾此来,正是要当面向左将军问个清楚——两家既为盟好,何以横浦关下竟有交兵之事?”
堂上安静了一息。
刘备没有变脸,甚至没有皱眉。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听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然后笑了一下。
“子瑜说的这事,备也正想问。”他把茶碗搁下,语气松得像在拉家常,“横浦关守了四天,折损了不少弟兄。不过备想着,这大概是个误会——两家既为盟好,步子山想必不是有意冒犯。子瑜觉得呢?”
诸葛瑾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此事……”他沉了一下,“步子山奉命南下,本为平叛之用,途经大庾岭时与守军有所误会,致生冲突。孙将军闻报后深感不安,特嘱瑾代为致歉。”
“致歉倒不必。”刘备摆手,声音依然很松,“既是误会,说开了就好。横浦关守了四天,将士们吃了不少苦头,这份功劳备自会赏。往后两家既为盟好,这种误会还是少些为妙。”
简雍缓声插句:“子瑜先生远来辛劳,先用些茶点垫一垫。”
说着已经招手让人端了上来。
诸葛瑾颔首道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却未动桌上糕食。
刘备自己倒先掰了一块糯米糕,嚼着说:“宪和做事就这样,什么场合都记着吃的。”
简雍面不改色:“主公这话可就冤枉人了,民以食为天,再大的事也得先垫垫肚子,不然哪来精神议事?”
堂上气氛松了一瞬。
诸葛瑾借着这口气换了个方向:“瑾来公安之前,先往江陵探望了公瑾都督。都督日前为流矢所伤,军中上下忧惧,孙将军特遣瑾前往慰问,方从那边过来,特将南郡近况面禀左将军知悉。”
“公瑾的伤势如何?”刘备的关切不像做样子,眉头真皱了一下。
“都督掠阵督战时被流矢射中右胸,当场坠马。”诸葛瑾缓声道,“如今虽已醒转,却还卧榻不起,军医说箭头带锈,恐有淤毒,每日需敷药化瘀,一时半刻难上战场。前线军务,暂由程普将军代为执掌。”
刘备听完,指尖轻叩案沿,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碗。
“箭头带锈最是难熬,毒气入里,比伤口本身更磨人。”他说,“程普老将军接掌前线,资历够,但公瑾用兵的路子和他不一样——程普稳,公瑾锐,这两个人的仗打法不是一回事,换了人主持,攻势怕是要缓上一段。”
他顿了顿:“但也好。公瑾这一仗打得太猛,这口气缓一缓,对他反而是好事。”
诸葛瑾听他说完,心里有些意外。
“公瑾伤前,南郡攻势可有进展?”刘备又问。
这一问不好答。诸葛瑾摩挲着茶碗沿:“曹仁据城,粮械充裕,非旦夕可破。都督用兵虽锐,然城坚兵足,一时难以速胜。”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马上接话,像是在想什么。
“曹仁守城,不是靠城墙。”他说,“他靠的是粮。粮道一日不断,他就能撑一日。公瑾现在的难处不是打不进去,是曹仁缩在城里不出来,围又围不死,攻又攻不下,这仗耗的是时间,不是一两场硬仗能解决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曹操打仗,凡是守城,必屯粮备战,轻易不会坐以待毙。曹仁缩在城里这么久,粮道就算被切了一截,城里的存粮也够他再撑上半年。子瑜,公瑾这一仗,要做打到明年这个时候的准备。”
诸葛瑾的手指微微一顿——江东军中确实有声音,说攻势久悬,耗损甚重,主张暂缓。但刘备一口说出“打到明年”,语气不像在预测,倒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诸葛瑾没有接这句话,顿了一顿,把话往下推了半步:“孙将军亦以为,曹贼据荆州咽喉,南郡不克则荆州不安,此非一家之事,乃两家共同之忧。”
刘备听出来了。他没有正面接,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说了句:“南郡是汉土,曹贼窃据,谁取之便归谁——这是正理。”
诸葛瑾没有就此放过。他把茶碗搁下,抬起头:“南郡若克,曹贼既退——此城,归属何方?”
堂上安静了一息。
简雍那边的手指停了一下。诸葛亮坐着没动。
刘备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茶碗,低头看了一眼茶面,然后把碗搁下,看向诸葛瑾。
“子瑜这一问,是公瑾让问的,还是孙将军亲自叮嘱?”
“孙将军叮嘱。”诸葛瑾不避。
“那孙将军怎么想的?”
诸葛瑾顿了一下。他是来问,不是来答的。但刘备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平稳,一点让步的意思都没有,倒像是真的在等他说。
“南郡当属江东。”诸葛瑾说,“周都督领兵围城,经年血战,死伤以千计——”
“备记着。”刘备接道,“公瑾这一仗打得苦,将士的血,备一直记着。”
他把茶碗放下,身子稍稍向前,声音低了一点,但很实在:“子瑜,备跟你说一句真话。曹仁在南郡城里守着,粮够、兵够,公瑾围了已经半年,还没拿下来。这不是公瑾不厉害——换任何人来,都是这个结果。”
他顿了顿:“但你知道这一年,曹仁为什么没有分兵南下?”
诸葛瑾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敢。”刘备说,像是在说一件明摆着的事,“荆南四郡是备的,他若分兵,备就从侧翼打进去,他连南郡都守不住。备在这里,公瑾才能全力围城,不用担心背后。”
他重新端起茶碗:“南郡打下来,自然是谁打下来归谁守。这个问题,等打下来再说。”
话说完,神情松了,像是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诸葛瑾决定不在这个点上缠,又换了方向。
“左将军领荆州牧已有数月,荆南四郡俱安,交州方面亦有布置——瑾一路过来,听闻公安城防日新,军容可观。”他微微一顿,“孙将军亦甚佩服。”
“交州那边还在整军。”诸葛亮接过话头,“番禺之事尚早,眼下只是把南边的路先修通了,慢慢来。”
刘备补了一句,语气比诸葛亮更随意,像是真的没太当回事:“说来惭愧,交州那边去了快半年了,路还没修完。山多,夏天多雨,工期一拖再拖。急不来。”
诸葛瑾看了诸葛亮一眼。他这个弟弟说“尚早”的时候,眉毛没动,呼吸没变,手安安静静搭在膝上——要么是真的尚早,要么就是假话说得太熟练了。再看刘备,连“修路”这种小事都顺口提了——这副样子若是真的,那是真不在意;若是装的,那这人....。他倾向于后者,但一时找不到破绽。
刘备便把话岔开了:“江陵那边暑气上来了吧?公瑾养伤,最怕这闷热天。”
“确实闷热些,不过营帐里通风还好。”诸葛瑾应着。
“那就好。”刘备笑了笑,又问他在江陵住了几日,周瑜军中伙食如何,是不是还是老规矩顿顿吃肉,一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说赤壁前在公瑾帐里蹭过一顿,吃完心里觉得江东比荆州有钱,聊的全是闲话。
诸葛瑾跟着说了几句,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接上了话,倒有片刻忘了这是一次出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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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在府衙西侧,隔了一道矮墙,墙根下种了几丛竹子,雨后的竹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滴在石板上,细碎得像有人在弹琴。
诸葛亮把诸葛瑾送到院里,屏退了从者。
兄弟两个在廊下坐了。
诸葛瑾解了外袍搭在栏杆上,长长吐了口气。堂上那个端着分寸说话的人不见了,换回了一个坐在弟弟面前有些疲倦的兄长。
他上下打量了诸葛亮一眼:“是不是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
“倒也还好,事事要盯着,忙是忙了些。”诸葛亮把桌上的茶壶推过去。
诸葛瑾倒了一杯,没喝,捏在手里转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孔明,你家主公到底想要什么?”
诸葛亮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廊外的竹子,雨后的叶片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背面更浅的绿。
“兄长问的是荆州,还是天下?”
“你自己选。”
“兴复汉室。”诸葛亮说。
诸葛瑾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孔明,我问的不是隆中对。”
“我说的也不是隆中对。”诸葛亮的声音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兄长,主公不是割地自守的人。他要的不是荆南四郡,不是交州,不是南郡。他要的是天下回到它该有的样子。”
诸葛瑾的手指停住了。
这话他听过。隆中那年冬天,弟弟在草庐里给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将军画天下三分的图,他后来听人转述,当时觉得是年轻人说大话。可现在——荆南四郡在手,交州在谋划,六万兵马,公安城日新月异——这话不是大话了。
“你真信他能做到?”诸葛瑾问。
诸葛亮没有犹豫:“信。”
诸葛瑾定定看了他很久,没有说话。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停了。
他把茶杯放下。
“孔明,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诸葛亮转过头,等着。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步子山那部人,还在梅岭北麓。没退。”
这是今天堂上没听到的东西。诸葛亮没有说话,手安静地搭在膝上。
“孙将军说等南郡战事明朗再议。”诸葛瑾说,字字实在,“孔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会转告主公。”他说。
诸葛瑾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廊外风过,竹叶翻出背面的浅绿,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兄长在孙将军那边,顺遂吗?”是诸葛亮先开口的。
“还好。孙将军待我不薄。”诸葛瑾顿了顿,“只是你我这个处境……”他没有说完,叹了口气,“我来之前,张昭问我,若有一日两家翻脸,诸葛氏如何自处。”
“兄长怎么答的?”
“各事其主,各安天命。”他看着弟弟,“你那边呢?”
“没人问过我。”诸葛亮摇头,“不过若有人问,答案和兄长一样。”
诸葛瑾看了他一眼,短短地笑了一下,有点无可奈何:“你我兄弟,偏偏走到这一步。”
“走到哪一步都好。”诸葛亮说,“不管两家如何,我不会让兄长为难。”
诸葛瑾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扣了两下,然后停了。
“你过得好吗?”诸葛瑾把茶杯重新拿起来,声音轻了。
“好。”诸葛亮点头。
这一个字够了。诸葛瑾不再问。
廊外的竹叶上又滴下一颗水珠,啪嗒落在石板上,声音清脆。远处校场的号子声停了,换成了收操归营的脚步声,踩在湿泥里沙沙地响。
诸葛瑾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切回来了,不是兄弟之间的温度,是使者的口吻,“讨虏将军说,两家既为盟好,两家之主也该见一面,当面议事,免得只靠书信传话,总有偏差。”
诸葛亮没有马上回答。
“地点、时间,都可以商议。”诸葛瑾补了一句。
“我会转告主公。”诸葛亮说。
诸葛瑾点了点头。他把外袍重新披上,走到廊下,忽然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孔明。”
“嗯?”
诸葛瑾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口。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客房。
廊下空了。诸葛亮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中军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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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还没歇,坐在案前翻一封刚到的军报,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歇下了?”
“歇下了。”诸葛亮在对面坐下,说了孙权提议见面。
“见面的事——”诸葛亮开口。
“见。”刘备说。
诸葛亮微微一怔。
“孙权要见我,是想当面判断我这个人。”刘备说着,目光落在舆图上柴桑的位置,“他现在四面漏风,心里没底,靠书信和使者摸不清我的深浅,所以想见一面。”
“主公不觉得有风险?”
“有。”刘备点了点头,“但不见的风险更大。不见面,他只能猜——猜不透的东西,他会往最坏的方向想,想多了就容易做蠢事。见了面,他能看清楚我不想跟他翻脸,只是想要他知道南边不是他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何况——我还想看看他是什么人。”
诸葛亮没再说什么,把这件事记下了。
帐外夜色沉了下来,蛙声从城外的水田里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刘备把军报重新拿起来。
江陵还没有打下来。但他不着急。
孙权耗得起,他更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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