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番禺城内,守城第十一日。
士武站在内城的回廊里,看着院里一棵石榴树发呆。石榴花开得正旺,红得晃眼,树下堆着几捆还没分发下去的箭矢,是今早从库房搬出来的,搬出来就没人管了。
他当这个太守,七年了。
七年里,他修过水渠,理过赋税,跟番禺城里的豪强家主吃过不知道多少顿饭,把每一家的脾气摸了个透。他知道区伯要什么,知道冯家和吴家面上客气、背后别苗头,也知道这些人平时奉他为主,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挂着朝廷的官印,说出去的话算数。
刘备的兵马到了城外,他第一个念头是:谈。
他派人查过,刘备在荆南怎么治郡,查回来的消息比他料想的要好——授田令是真的,官府立契是真的,原来的太守、县令,没有一个被清算。他是大汉的官,刘备也是大汉的官,这城,不是没得谈。
但他没机会开口。
区伯当天就来了,带着城里七家家主,坐在他的议事堂上,把话说得很直:“太守,我们各家的田产在城外,一旦开城,刘备那边能不能保全?这事没个说法,谁也不敢动。”
士武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们怕什么。也知道,这些人守的不是番禺,守的是自己的田产和私兵,他只是站在前头的那个名分。城守住了,功劳是大家的;城守不住,他这个太守先问罪。
他也上过城头看过。城南是张飞的大营,旗帜连绵,炊烟一日比一日多;城北的西江水面,刘备的水军封着江,铁索捞完了换木桩,换完木桩改拦网,根本不打算走。步骘的援兵,他每天都在等,等了十一天,一个信使都没到。孙将军那边能不能来、什么时候来,没有人告诉他。
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没法说出口。
区伯在看着,七家家主在看着,四千守军在看着,谁先开这个口,谁就是把所有人卖了的那个人。
石榴树的枝桠动了一下,落下一片花瓣,转了个圈,落在箭捆上面。
士武转过身,往城头方向走去,手里攥着一张还没有写字的空白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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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时,马良风尘仆仆地回了营。他换了身干爽衣裳,径直往中军帐去——帐里的苍梧舆图还摊在案上,张飞靠着案边坐着,眉头微蹙,正盯着番禺城的标记出神,指节无意识地在案面敲着,笃笃作响。
帐外,廖化和张南倚着帐柱等着,听见里头有了动静,也跟着凑了过来。
马良走到案前,把竹简展开,把底细说了:沿途坞堡的情况,以及更要紧的——番禺城内的豪强,各家在城外还留着多少产业,家眷有没有还在城外的人。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点着竹简上的条目:“柳家在城南有座小庄,老母和妻儿都还在庄里;冯家庄园离城三十里,佃户众多,家主冯三带着儿子进了城,妻子孩子还在庄里;区伯家的产业最厚,但家眷全迁进了城,城外只剩佃户耕作。”
话说完,马良把竹简往案上一搁,垂手等着。
张飞没有立刻开口。手指依旧在案上敲着,目光死死钉在舆图上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庄园标记。半晌,他猛地抬起头,眼里亮了。
“我有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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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步走到舆图边,手指重重戳在城外的庄园上:“不打城墙,就打城外这些庄子!”
廖化往前凑了两步,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打下一处庄园,就把田分给庄里的佃户,当场立契。左将军府的大印,苍梧太守府的大印,两个都盖上,让他们揣怀里带回家,实打实的凭据。”他顿了顿,“然后,把这家的老小客客气气请来,送到南门外,就搁那儿,不绑不捆,哪也不去。”
张南愣了半晌,挠了挠头,脸上满是不解,把心里的疑惑直愣愣说出来:“都督,这……这招是不是太偏门了?咱们打仗向来是刀对刀、枪对枪,硬拼硬才痛快!拿家眷和田产做文章,万一城里的豪强硬气到底,不管不顾他们的家人和田地,咱们这不白忙活一场吗?而且……而且这看着也不像咱们打仗的路数啊!”
“有没有用你自己说。”张飞看他,声音斩钉截铁,“他们守番禺,守的是什么?不就是城外这些田、家里这些人吗?田在,家眷在,他们才有底气硬扛。我打一家,分一家的田,扣着一家的人,城里那帮豪强就少一分底气。”他转向廖化,“打到最后,让他们守什么?”
廖化嘿地笑出声:“妙!打蛇打七寸,这是掐住他们根子了!”
“还有一条。”张飞脸色一沉,“家眷必须好好待着,茶水饭食按规矩来,谁敢怠慢,军法处置。城里的人都盯着呢,见咱们没为难他家人,才会有人动摇。你要是让下面人胡来,这招就彻底废了。”
廖化点头,认真了几分:“放心,末将亲自盯着。”
“顺序也不能乱。”张飞俯身,手指在舆图上从东到西划过去,“先从小族打,柳家、冯家,他们在城里分量轻。区伯那家最后动——他是城里的主心骨,他一动摇,剩下的才真的散。你现在去打区伯,他反而把人捏得更紧。”
马良在一旁接口:“分田的文书我来把关,每户田亩、地界四至,写得明明白白,不留争议。”
张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张南说:“你领三百人,埋在南门外一里,不许出声。城里要是真有人敢出来救家眷,让他进来,两头堵死,一个都别放跑。”
张南眼睛一亮,精神头提了起来:“得令!”
张飞最后对马良说:“空白地契准备五百份,事先把两枚大印都盖好,明日拂晓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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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廖化带着五百人出发,沿着田埂走,晨气带着水汽,脚下的露水打湿了靴底。目标是城南十里的柳家庄——家主柳仲年跟着区伯进了城,庄里只留了老母、妻子、孩子和十来个私兵。
大队人马到了庄外,守门的私兵还没睡醒,看见路上黑压压一片人影,愣了片刻,长矛扔在地上,出来就跪了。廖化让人把庄门打开,马良领着文书跟进去,让庄内的佃户全聚到打谷场上。
百来号人,站得稀稀拉拉,都是一脸茫然。有人还抱着农具,有人光着脚,有人头发没梳顺就出来了,大清早被喊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马良让人把地契铺到桌上,盖好了两枚鲜红大印的,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说了要分田的事。
没人动。
安静得像没人在听一样。
人群后头,一个白发老汉开口,声音有些颤:“这……说的是真的?”
“真的。”马良没有多解释,把地契往他眼前推了推,“立了契,官府存档,谁敢动,军法处置。子子孙孙都能种。”
旁边一个妇人先开了口,嗓门大,说话直:“真的假的?上回收税的官说减租,说了十年了,一次都没少过!”
廖化在人群外头听着,忍不住插嘴:“大婶,那是以前的人,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们也是当官的!”
廖化噎了一下,旁边的士兵憋着笑。
马良没理这个,转头找来庄里管账的管事,把账本翻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家一家地念:田亩数、人口数,按多少亩分、地界在哪里。
这一念,人群动了。
一个年轻汉子挤到前头,叫李二,手攥着衣角,声音有点抖:“我……我要十亩,够家里吃就行,别的我不要……”
马良让他按手印。
李二低下头,把大拇指摁在印台上,又摁到地契上,摁完了,就那么盯着那块红印看,没有抬头,看了很久。
那个大嗓门妇人挤过来,把李二拨开,往桌前一站:“我家要二十亩!我当家的在城里守城,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少了活不下去!”
马良翻了翻账本,点头:“二十亩,按手印。”
有了这两个开头,佃户们彻底挤上来,七嘴八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说要地界靠水的,有人问能不能换一块,有人问今年种的粮食算谁的。马良连忙叫人维持秩序,文书们埋头奋笔疾书,手腕写酸了也不敢停。
廖化站在人群外头,蹲下来和一个老汉搭话:“老人家,城里头的柳老爷,平日对你们怎么样?”
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廖化懂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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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柳家老母、妻子、孩子,被廖化的人恭恭敬敬送到南门外两里处。士兵支起帐篷,摆上椅子,端来了凉茶和饭食。廖化看着老太太坐稳了,才转头朝城头扯着嗓子喊:“柳仲年!你娘、你妻儿都在这儿呢!出来看看,我们有没有亏待他们!”
城头没有动静。
廖化喊了三遍,也不恼,让伙夫又给老太太添了一碗饭:“您老慢慢吃,不急,咱们等得住。”
老太太抖着手接过碗,往城头望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她这辈子没见过当兵的对自己这么客气,心里又慌又乱,不知道该盼着儿子出城,还是盼着他别来。
城头,柳仲年扒着垛口,看清了帐篷里的家人,嗓子一哑,喊了两声:“娘!孩儿他娘!”几个守军认出了柳家的人,扭头去看别处,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附近的豪强陆续走过来,往城外望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吴家家主吴三凑到士武身边,声音发紧:“太守,张飞这招太阴了!我家的田也在城外,佃户要是都被他分了,我家以后靠什么过日子?城里的人迟早要散!”
士武站在垛口后头,脸色铁青,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吴三说的是实话,出兵救援是自投罗网,不出兵,人心就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区伯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片刻,往城外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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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张飞骑马来看。
庄子已经散了,佃户们各自捧着地契往家走,三三两两说着话,声音比来时大了不少。李二站在打谷场边,把地契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没挪地方。
张飞勒住马,往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
李二回头,把地契举起来,声音有点哑:“将军,这是真的?”
“真的。”
李二低下头,没说话。肩膀动了一下,停了。
张飞没催他。等了一会儿,李二抬起头,眼眶红着,却没哭,梗着脖子,一字一字说:“将军,冯家庄园我知道路,我带你们去。”
张飞看了他一眼,说:“明天。”
他拨马回头,旁边已经跟上来十来个刚分了田的佃户,七嘴八舌地喊着要带路,说知道冯家庄的缺口,说知道哪段城墙底下是土基。廖化跟在后面,掏出竹简一个一个地记,嘴里连声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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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营,亲兵快步追来,说番禺城里有人趁夜摸到营门口,递了个东西就跑了,不知道是哪家的。
张飞接过来,就几行字,借着火把看了——“愿献粮千石请和,求保田产家眷”。他折了折,递给马良
马良展开,看完,揣进袖子里。
“说什么了?”廖化凑过来问。
“有人坐不住了,想谈。”张飞重新把目光投向番禺城的方向,火把刚点起来,暮色里几粒细碎的光,“没留名字,不知道是哪家,怕是不止一家。”
廖化想了想,嘿笑了一声:“有意思,不敢先露名字,又忍不住先递个话——是怕明天打上他家门。”
张飞没接话,走进帐里,在舆图前站定,手指点在冯家庄园的位置上看了一眼。
马良跟进去,问:“都督打算怎么回?”
“先不回。让他等着。”张飞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安排明天的早饭,“明天先把冯家拿了,看他急不急。”
马良把竹简展开,开始核对明日要用的地契数量。帐里油灯跳动,帐外夜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番禺城的方向,火把一盏一盏亮着,一圈一圈的光,全在城里,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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