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建安十四年,五月末,南郡,江陵城外。
诸葛瑾勒马在周瑜大营外时,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得胜之师该有的旌旗如林,而是褪色的吴字旗在湿热的暑气里耷拉着,边角磨损得发毛。营寨入口的木栅旁,伤兵营比他预想中大了一倍,缠着麻布的士兵或坐或卧,脸上不见怒色,只剩掩不住的疲色,连抬头打量他的力气都欠奉。刚勒住缰绳,就见程普披着半旧的铠甲迎上来,须发微霜,眉头拧成疙瘩,倒比营旗看着更沉。
“子瑜远道而来,辛苦了。”程普的声音带着沙哑,引着他往里走。脚下的土路被车马碾得坑洼,混着些许暗红的印记,日头晒在上面,有股焦糊的腥气。
诸葛瑾目光扫过沿途的营帐,忍不住放慢了脚步。一个士兵坐在帐门口磨刀,磨了一下,停一下,手腕的力道像是用光了,歇了口气才重新提起来再磨;旁边的人靠着木桩合眼,脸上有条结痂的血痕,睡得很沉,身子一动不动。诸葛瑾没有出声,转头开口:“周都督伤势如何?最近几日南郡战事如何,前几日在柴桑便听闻他中了流矢,主公也一直记挂着。”
“还撑着。”程普重重叹了口气,脚步没停,“你可知这南郡围城,最难的不是江陵的城防,是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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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开口说起这几个月的事。
曹操从没有放弃过曹仁。自我军渡江围城,北面的援军就一拨接着一拨——徐晃善用步骑,稳扎稳打,每一仗都卡在节骨眼上,不给你喘息的时间;乐进勇猛无前,专往缺口里钻,带着人冲起来像一把锥子,扎进来就难拔出去;李通更是死战不退的性子,折损多少都不收兵,把命拼在阵前。三路人马各有打法,哪一路单拿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关羽在夏口,顶多挡住文聘这一路。”程普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了些,“徐晃、乐进、李通三路,刘备管不着,也没义务替我们管。这几路援军,只能都督亲自顶。”
诸葛瑾听着,没有出声。这几个月他在柴桑,断断续续听到江陵战报,但战报上的字是没有重量的,此刻程普说出来,才有了沉甸甸的重量——周瑜以三万余人,既要围城,又要拦着北面三路援军,两头兼顾,哪头都不能松,换谁都难撑。
帐角传来一声轻笑,诸葛瑾转头,见庞统抱臂站在阴影里,神色淡然,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德谋将军说得客气了。不是‘只能自己顶’,是根本就顶不住。”他扫了程普一眼,“都督用兵再出色,兵力就这些,拆东墙补西墙,早就是极限了。”
程普没反驳,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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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箭之前,周瑜还撑着。
程普说起那段时日,语气有些复杂,像是咽了什么东西没咽下去,眼神里又带着几分无奈:“围城头两个月,北道那边一有动静,都督就要分兵过去,回来又要接着攻城。他一个人盯着两头,每天传令传到三更,烛火都要烧尽两盏,我劝过他把北道交给我,他说不用,说我守城更合适。”
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带着点老将军的傲气:“我打了一辈子仗,跟着文台公、伯符将军,大小阵仗见了百八十回,守城攻城哪样不拿手?他一个后生,倒说我守城合适——说白了,就是不想把北道交出来,什么事都要自己捏着,生怕出一点岔子。”
话说得直,诸葛瑾听出来了,没有接。
程普也没等他接,继续说:“有一回北道那边吃紧,乐进都快摸到江陵城郊了,我说分两千人给我去驰援,他说兵力不够,不能动。我说不动北道就要出缺口,他说北道的事他来安排,不用我操心。”他的声音里有股积了很久的闷气,抬手往地上指了指,“当着一帮将士的面,就这么回了我!我是什么人?跟着主公打江东的时候,他还没披甲呢!”
庞统在角落里淡淡开口:“德谋将军,结果来看,都督没说错。”
程普瞥了他一眼,把话头咽回去了。
诸葛瑾站在两人中间,没动,只当没听见。他心里明白,这话不是今天才有,积了不是一天两天——程普说得这么直,是因为在孙权使者面前,他憋得太久了,今天算是找到了地方发出来。而周瑜的坚持,未必是不信任,只是肩头的担子太重,不敢有半分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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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箭的经过,程普说得极简。
两军列阵决战那日,周瑜亲自骑马掠阵督战,被曹军流矢射中右胸,入肉三寸有余,当场坠马,被亲兵紧急抬回了帐。话没多余一个字,却让诸葛瑾心头一沉——能让程普这般语气说出来,轻描淡写里藏着的,必然比传闻重得多。
真正的乱子在中箭之后。
“曹仁这个人,眼睛毒,心也狠。”程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江陵城的方向,声音变得有些涩,“都督中箭那天夜里,消息还没压住,城里就有动静了,隐约能听到号角声。第二天一早,曹仁把城内能战的兵全整合起来,黑压压一片,正面出城,冲我们的阵型来了。”
庞统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在城里憋了几个月,粮道时断时续,早就撑不住了,等的就是这个口子。都督一倒,江东军没了主心骨,正是他破局的好机会。”
“打法是真的准。”程普没有避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佩服,“他不打我们的硬处,专挑换防的空档,专找薄的地方下刀,进退之间有分寸,不贪功、不恋战,跟磨刀子似的,一点点割,就是要把缺口打开。前面顶住了,他退;退了再找另一处试,折腾得将士们疲于奔命。”
程普抬手,指着大营西侧的方向:“那边,是我守的。没撑半个时辰,阵型就被打穿了。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跟着乱,我来回奔走,喊破了嗓子,拔剑砍了两个逃兵,才勉强稳住一点,差点就真收不住了。”
他说话没有辩解的意思,实话实说,是认了的。
然后周瑜出了帐。
“消息传进去的时候,都督还发着热,脸颊通红,说话都没力气。”程普的声音低了一点,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扶着亲兵的手,一步一步挪到帐外的高台上,披着件素色的麻布袍,连铠甲都没穿,就那么站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只是站着。没有说话,没有发令。
但营里乱退的步伐慢慢停下来了。先是最近的几个人停住脚,抬起头往高台方向看,眼里满是惊愕;然后是后面的人,再是更后面的人,窃窃私语声渐渐消了,往前涌的士兵重新结阵,缺口一点点补上,刚才还乱成一片的阵列,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慢慢收紧。有士兵低声喊了句“都督还在”,声音不大,却像水波似的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挺直了腰杆。
曹仁在阵前停了马。他在那里站了半晌,盯着高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没有下令再冲,最终调转马头,退兵回城。
诸葛瑾看了一眼程普,程普没有再开口,眼神落在地上某处,不知在看什么,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
庞统没有夸这件事,只是平平补了一句:“他回来之后,烧得更厉害了,到现在没退。军医说,是硬生生撑着耗了元气。”
帐里沉默了一阵。诸葛瑾正要开口,庞统先说了,声音还是那么平:
“子瑜,你以为曹仁这一出是输了?”
诸葛瑾没说话。
庞统往前走了两步,每个字说得很清楚:“曹仁出城,是在替乐进打掩护。就在我们稳阵型、追曹仁、忙着收尾的时候,乐进从北线绕过来,把粮草补给送进江陵城了。”
他停了一下。
“都督赢了这一仗,可江陵城,又能撑下去了。”
诸葛瑾这才真的沉默。他一路过来以为围城快要结束,却在这一句话里碎得干干净净。曹仁没有在正面赢,但他用一场败仗为江陵争来了时间。这种打法,不是莽将做得出来的。
他想到自己此行的下一站,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主公让他来,是让他探刘备的口风——南郡打成这个样子,孙刘之间的盟约还剩几分,刘备肯不肯在粮草或兵力上接济,公安那边对荆州的下一步究竟是什么打算。但他现在知道的消息是:步骘折了,岭南没打开,主公手里的可用之兵正捉襟见肘,而这边的围城不知还要撑多久。他去公安,能拿什么去谈?说江陵形势大好,刘备麾下有孔明那样的谋士,当即就能拆穿;说实话,只会让对方摸清楚江东的底细,反陷被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庞统,庞统已经转过身去,望着江陵城的方向,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盘算着什么。诸葛瑾垂下眼,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去——去了再说,有些事,是踏进那扇门才知道怎么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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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帐时,帐内光线昏暗。
周瑜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右胸缠着厚厚的绷布,隐约可见渗出的暗红。但眼睛是清醒的,锐利如昔,见诸葛瑾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诸葛瑾在榻边坐下,把来意说清楚——孙权派他先来探望都督,之后要去公安,探刘备的态度,摸一摸那边的底。
周瑜听着,没有插嘴,眼皮低垂,像是在看帐顶的纹路。
诸葛瑾顿了顿,把步骘那边的事说了:“步骘初战不利,岭南没打开,主公那边兵力吃紧,只补了两千过去。后续援兵,怕是难以为继了。”
帐里安静下来。
窗缝里漏进一线光,照在周瑜手背上,他手指搭在榻沿,微微蜷缩着,没有动。诸葛瑾看着他,想起外头程普说的那些话,想起伤兵营里那个磨刀磨到手腕没力的士兵,想起营旗那磨损的边角——这一切压在他的胸口,说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诸葛瑾想象的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步子山经略交州,我就说过,刘备在南边布了多少人,士燮又经营岭南数十年,盘根错节,一时半会儿轻易动不了。”
他停了一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决断:“你去公安,多看,少说。别轻易表露主公的心思,也别被刘备、孔明牵着走——看清楚他们对南郡到底是什么态度,是真愿合力破城,还是只想坐收渔利,再说。”
诸葛瑾应了一声,起身行礼,刚要退出,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备那个人,我是知道的。”
诸葛瑾站住,回头,周瑜已经闭上了眼睛,只是搭在榻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终究没再说出口。
这句话装的东西太多。那封信,他在江陵城下写的那封信——“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是他亲笔写的,一字一字递上去,孙权没有听。如今荆南四郡在刘备手里,岭南也守住了,步骘折回来,而他自己还困在这里,困在这座迟迟打不下来的城下面。
诸葛瑾没有再开口,拱了拱手,轻手轻脚地出了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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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暮色四合,暑气还没散,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江陵城的方向,曹军的旗帜顽固地立着,在暮色里透着股不肯认输的意味。伤兵营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蚊虫绕着火头打转,嗡嗡声混进远处汉水的水声里,格外嘈杂。
诸葛瑾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瑜的大营,帐内烛火摇曳,映出那个单薄的身影轮廓;又看了一眼程普还站着的方向,老将军依旧望着江陵城,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两个人,在同一片营地里打了这么久的仗,磕磕绊绊,却终究在并肩扛着江东的重担。
他没再多想,转身上马,朝公安的方向走去。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脑子里那句话还在反复打转——
刘备那个人,我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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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三国志·吴书·周瑜传》裴松之注引西晋虞溥《江表传》所载:
“普颇以年长,数陵侮瑜,瑜折节下之,终不与校。普后自敬服而亲重之,乃告人曰:‘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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