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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番禺献城

  建安十四年,五月末,番禺城南郊。

  李二真的来了。

  拂晓,他就站在大营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向导,裤腿还沾着田埂上的湿泥,鞋缝里塞满了草屑。廖化带人出发时,他走在最前头,穿田埂、翻沟渠,熟门熟路得像走自己家后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在遇到岔路时回头指一下方向。

  冯家庄没有柳家庄那么顺。冯家私兵比柳家多了三十来号,还有两三个见势不妙翻墙跑了,廖化让人追了一段没追上,摆摆手道:“算了,跑远了也掀不起风浪,把庄门堵死就行。”从正式动手到庄门洞开,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日头才升起两竿高。马良的文书摆开案几时,露水还没干透,盖着双印的地契一铺,树上的蝉鸣炸了锅,比昨天更响,聒噪得像是专门来凑热闹的。

  佃户们早听说过柳家分田的事,这回没怎么犹豫,排着队往案前凑,有人还把“立契官府兜底,子子孙孙能种”的规矩背给旁边没听过的人听,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炫耀:“看见没?红印一盖,这田就是咱们的了,谁也抢不走!”

  番禺城头,有人远远望见了冯家庄方向升起的烟,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却没有出声,只把手里的兵器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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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城头上的人说话都少了。

  区伯、吴三等几家家主挤在垛口边,往南看了很久,眉头拧成疙瘩。冯三前几日还在议事堂里拍桌子喊“守住就是功劳,田产跑不了”,今日已经两眼发直,背靠着墙根坐着,连腰都直不起来。吴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实在按捺不住,凑到士武身边,声音发紧:“太守,照这个打法,最多三天,我家庄子就轮到了。田没了,佃户被分走了,我们家老老小小靠什么过日子?总得想个办法。”

  士武站在垛口后头,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出城迎战,无异于送死;坚守不出,田一块块被分干净,城里的人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掉。援兵的事他派人问过三次,每次都石沉大海。孙将军那边能不能来、什么时候来,没有一个人给他准话。

  他转身回了府衙,穿过空荡荡的回廊,院里的石榴树还开着,红得晃眼,树下的箭捆依旧没人管,孤零零堆在那儿,蒙了一层薄灰。

  守城第十三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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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武在书房里坐到深夜,一盏油灯快烧完了,灯芯滋滋作响,他没叫人添油,就让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想起昨晚把那张素帛交到亲信手里时的感觉——素帛轻得像一片叶子,放出去,就不知道落在谁手里了。

  没有回音。

  张飞是没收到,还是收到了不打算理他?他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先是两个,接着是三个、四个,越来越多,最后停在书房门口,没有散开。士武手往腰间的佩剑摸了一下,指尖刚碰到剑柄,又缓缓移开,端坐着,等那扇门被推开。

  门轴“吱呀”一声,区伯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六七个家主,个个手里攥着刀棍,火把光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打在墙上乱晃。士武回头,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在两侧亲兵身上停了一下——亲兵们眼神飘向别处,一动不动,像两根木桩。

  他明白了,把手放回膝上。

  “太守,”区伯走过来,手里的绳索已经展开,语气倒是客气,像在说一件早商量好的事,“委屈你一晚上。明早开城献降,事成之后,少不了太守的好处。”

  “区伯,”士武没有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区伯让人上前,把士武的双手反绑起来,“城守不住,总要有个人顶着。太守这个位子站在最前头,顶起来名正言顺,我们再给张飞递个顺水人情,往后番禺的事也好说话。至于田产——能保三成是三成,总比全被分了强。”

  绳子勒进手腕,士武只是往区伯脸上看了最后一眼,没有再开口。区伯没有躲这一眼,转身走了。

  他当了七年太守,修水渠、理赋税,想让番禺安稳些,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成了这些人手里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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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刚亮,番禺城南门缓缓推开。

  张飞出帐时,晨雾还没散,日头从山头翻出来,晒得人后颈发烫。远远地,他看见城门下涌出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区伯,身后的人推着一个两手反绑、头发散乱的男人往外走,那人的官袍上沾着灰土,一眼就能认出是士武。

  张飞站住脚,眯眼瞧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廖化在旁边低声嘟囔:“都督,这帮人算盘打得倒响亮,捆了太守来献城,以为这样就能立功领赏呢。”

  “嗯。”张飞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平平淡淡,“让他们过来。”

  士武一见到张飞,挣扎着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声音带着哭腔:“都督明察!末将从无抵抗之心,早有归顺之意,前几日就悄悄递了素帛到营中请和,只是被这些人死死裹挟,身不由己,才苦苦支撑至今——”

  “行了,起来。”张飞伸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士武猛地抬起头,对上张飞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那目光里没有怒气,也没有轻视,带着点看透一切又懒得说破的意思。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低下头盯着手腕上被勒出来的红痕。

  张飞转身,目光扫过区伯等人,语气还是那么平:“是你们捆的他?”

  区伯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笑,早就编好的一套话顺嘴倒了出来:“士武如何一意守城,如何与步骘暗通款曲,如何逼着众人对抗大军”,说得有鼻子有眼。旁边几个豪强你一句我一句跟着附和,个个像是立了大功的忠臣良将,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理直气壮。

  “好。”张飞等他们说完,缓缓点了点头,突然提高声音,“你们亲口说,士武是被逼的。那守城的主意是谁先提的?拦着不让开城、逼着太守硬扛的,又是谁?”

  四周静了下来。

  区伯脸上的笑容僵住:“都督,这……”

  “方才说别人的时候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张飞把手一摆,“这会儿都哑巴了?”

  没人接话。吴三嘴张了张,对上张飞的眼神,又闭上了。

  廖化慢悠悠开口:“都督,您瞧,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说到自己就没话了,天下哪有这么好占的便宜。”

  张南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等豪强们都低着头,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士武旁边蹲下去,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红痕,站起身对廖化说:“去叫个兵,把绳子解了。”

  廖化朝旁边的士兵努了努嘴,士兵上前,三两下把绳索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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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飞最后发落,语气斩钉截铁。

  主犯区伯、吴三,押往公安,听候左将军发落;其余各家,田产只留三成,余者尽数分给佃户,季长今日之内立契归档;各家私兵全部编入军中,明日前清点造册,若有隐瞒,军法处置。

  豪强们面如土色,没一个人敢吱声,挨个点头应诺。区伯被士兵架着往外拖时,回头往士武方向看了一眼,眼里满是话,终究没说出口。

  “士太守,”张飞最后看向士武,“番禺城,还得你管。大军在时你担着,大军走后你也担着。能不能担好,你自己心里清楚。”

  士武躬身:“末将明白。定不负都督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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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张飞把士武叫到中军帐里,把竹简和笔往桌上一推:“给你兄长写封信。”

  士武拿起笔,等着他的吩咐。

  “就说,大军已破番禺,你被豪强裹挟,幸得本将军明察,才免了一死。”张飞踱了两步,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威慑,“然后你问他——交趾按兵不动,大军南下在即,士燮坐拥三郡之地,迟迟不表态,所为何意?莫非欲拥兵自立,割据一方,不认汉室乎?”

  士武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都督,这话说得太硬了,兄长他……”

  “硬?”张飞挑了挑眉,“他要是真心归顺,这话就不算硬。他要是想观望,就得让他知道,观望的代价他付不起。”

  士武没再说话,低下头,一字一划写了下去。写到“不认汉室”四个字时,笔尖顿了顿,还是写完了,没有抬头。

  信写完,张飞扫了一眼,点头:“派你最信得过的人送去,快去快回。”

  心腹出了帐,张飞回头对廖化说:“传令全军,整军备粮,三日后南下交趾。”

  廖化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都督,咱们真打?”

  “备着就是了。”张飞抬了抬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消息总会传到交趾的,让士燮好好想想。”

  廖化明白了,转身去传令。营里立刻热闹起来,搬粮的搬粮,点兵的点兵,营外又多插了一排旗帜,声势比平日大了一倍不止。番禺城里剩下的豪强见了,噤若寒蝉;士燮留在番禺的细作,当天傍晚就驾着小船溜出西江水卡,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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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数日,番禺渐渐有了另一副模样。

  张飞让马良把城外剩下几家坞堡的田产一并丈量造册,统一分派。佃户们消息灵通,不知怎的,每天早上就有人提前等在大营外头,有的带着自家的蔬菜和腊肉来,有的是来问分田的规矩,有的只是站着看,想亲眼瞧瞧那些盖了红印的地契是什么模样。

  廖化嫌烦,让人在营门外立了块木牌,写着分田的顺序和各庄的时日安排。告示一贴,人散了些,第二天还是来。廖化跟张飞抱怨:“都督,这些佃户比赶集还勤,天天来堵门。”

  “急什么。”张飞头也没抬,正在看马良送来的分田名册,“他们是来要地的,不是来闹事的。让他们看清楚,官府说话算数,地契是真的,心里才踏实。等我大军走了,士武还管这里——百姓知道这片田是谁给的,士武往后才好管。”

  廖化想了想,点头:“都督这是替士武铺路呢。”

  “废话,我总不能在番禺住一辈子。”

  番禺城里,原先跟着豪强的那些管事、账房,有的悄悄来太守府问士武新东家是谁,有的干脆直接去找马良毛遂自荐,说自己会算账会管仓库,愿意给左将军府做事。士武在太守府里坐着,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想起区伯那张被押走时的脸,心里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介于解脱和茫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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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余日后,士武的亲信从交趾回来了,带了一封信、一份厚厚的礼单,还有十几车东西,从西江码头一路运进城里。

  信是士燮亲笔,辞恳意切,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番禺之事全在豪强裹挟,与他无关;说他对汉室素来忠心,仰慕左将军仁德,只恨消息不通,未能及时表态。”末了写明,“愿岁供粮草三万石、精壮兵丁五百,另遣次子士廞赴公安为质,日后但凭左将军调遣,绝无二心。”礼单另附一卷,珍珠、香料、象牙、越布、良马,每样都注了数量,字迹工整,显然是早有准备的。

  张飞把信看了一遍,扔给廖化:“念。”

  廖化展开,大声念了一遍,念到“岁贡粮草三万石”时,忍不住啧了一声:“好家伙,这士燮是真肉疼了。”

  “他田多,肉厚,疼得起。”张飞把礼单翻了一页,搁回桌上,“派人去码头把东西点清楚,一件不许少,良马单独拴好。让士武备个住处等士廞,到了番禺护送北上,送到公安听主公发落。把信和礼单整理好,今天跟军报一起发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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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马是傍晚出发的。

  文书把军报写得简洁:“臣张飞,奉命南征,今已破番禺,豪强伏法,士武归顺。交趾士燮愿岁贡粮草三万石、兵丁五百,遣次子士廞赴公安为质。岭南已定,谨以此报,呈左将军鉴。”

  张飞看过,没改,摁了印,让人封好,往公安发去。

  快马冲出番禺城,顺官道往北。日头刚落山,天边还压着一线橙红,风从西江水面上来,带着潮气和水草的气味。张飞站在城头,看着快马远去的方向,没有说话。廖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灰,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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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安,半月后。

  刘备展开军报,从头看到尾,没有出声。看到“遣次子士廞赴公安为质”一句时,手指在那行字上搭了一下,停了片刻,才往后翻完最后一页,把军报叠好,递给诸葛亮,起身往院里走了两步。

  诸葛亮接过来,展开,目光从头扫到尾,没有说话,抬眼看了看刘备的背影,等着。

  院里一棵楝树,叶子被风扯得哗哗响。刘备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在案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才说了一句:“益德这回做得好。”

  诸葛亮把军报叠好,搁在案上:“亮去拟回令,再议士廞的安置。”

  “嗯。”刘备低头,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去吧。”

  诸葛亮起身退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刘备一个人坐在堂里,外头风又过了一阵,把楝树吹得更响。他没有再抬头,只是坐着,两手搭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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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戒大师
类别:历史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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