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末年:从庶子开始封侯
天色未亮,热气早早压满山谷,林间蝉鸣已然躁动,步骘立在空荡的营地上,汗衫贴在脊背上,一动便是黏腻。
减食令连夜传下,这几日营中炊烟细得像一缕游丝,伙帐里只熬着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糠粥,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士卒围在灶边不肯散去,眼巴巴望着空空的锅底。他从营北踱到营南,又从营南走回营北,南北两处死堵的隘口,在心头反复碾磨。
北口之外,赵云的兵马筑垒死守,寸步不让;南口守将是霍峻,早已把出路封得严丝合缝。此等绝境昨日便已探明,狭长谷道两侧崖壁如刀削,麾下千余将士困在这方寸之地,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初陷重围时,他还想凭险固守,静待援军赶来解围;可整整两日过去,山道上半点援军的动静都没有,谷中粮草却一日少过一日。昨夜他亲自清点仓廪,存粮所剩无几,如此消耗,明日之内便会断炊,派出去的三路求援信使更是石沉大海。再这么枯等下去,只会活活困死在这里,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传令,整军备战。”步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劲,“今日午时,全军倾力攻打北口。留两百卒守谷南,霍峻若出,死守勿退。”
身旁亲兵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劝道:“将军,我军早已粮尽兵疲,此刻强攻北口……怕是要付出惨重伤亡啊!”
“坐以待毙,死得更快!”步骘抬眼一扫,亲兵心头一紧,再不敢多言,拱手应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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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北口外的山道北端。
潘璋领着两千两百精锐全速推进。按他的估算,轻装疾行,两日之内便可至北口。
他已下令分兵:精锐步卒全部轻装先行,不带辎重;民夫辅兵押着粮草在后,能跟上来便跟,跟不上也顾不了。步骘在谷里等不起,辎重慢一步是小事,精锐晚到北口是大事。
一名队将快步追上,压低声音急禀:“将军!辎重队和主力已拉开了足足五里,只有百十个辅兵看护,万一遇伏——”
“我知道。”潘璋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压制住的焦躁,“再拨三十轻卒随护辎重,遇袭立刻举烽火,我会遣人策应。”
队将心头一沉,没有再劝,拱手退下。潘璋望向阴森的山林,指尖按在刀柄上,心头莫名发紧——斥候方才回报,前路山道有新折的枝杈,不像是野兽踏过,倒像是有人刻意布控。
“前队斥候再散远十步,仔细探查前路,不得有半分疏漏!”他沉声下令,队伍的脚步,又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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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口,晨光还没透过山顶。
昨夜赵云亲自带人加固工事,今晨天色刚亮便已在土垒上走了一遍。右翼鹿角三道,每道间距一丈五,恰在弩手射程最密处;土墙外侧提前撒了碎石,踩上去会响,攀墙的人脚底先乱;墙顶备着圆木,每段十步堆两组,两人可推,三息能滚落;左翼地势低,容易积水,昨夜他让人运了干沙垫在脚底,为的是防滑。细节是经历过一条命一条命之后悟出来的,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
亲兵来报:“步骘清晨已整军,午时当发。潘璋那边,文长昨夜遣人来报,已劫了辎重,主力仍在山道南端,暂未推进。”
赵云点了点头,走到土垒缺口处,向谷内看了片刻。步骘把能动的人全压上来,他清楚,这不是试探,是孤注一掷。他说:“弩手补满三壶矢,盾手守缺口,不许脱队。步骘若出,先弩后刀,不打乱仗。”
亲兵领命去了。他手搭在枪杆上,站在缺口处,等着那面战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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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谷中战鼓轰然擂响,震得岩壁嗡嗡作响,林中小鸟惊得四散飞逃。
步骘把能战的士卒尽数压到北口关前,八百余人攥紧兵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临战前他特意开了小库,从仅剩的存粮里挤出半成,叮嘱伙头熬得稠些,减食这几日,碗里只剩照见人影的糠粥,今日这口稠的,是士卒们第一次把碗底刮干净还想再盛。上阵拼命,总不能让士卒空着肚子。
盾墙缓缓向前推进,士卒们肩抵着肩,死死顶住沉重的盾牌,饥饿让双腿发软,每一步都重如千斤。三架撞木同时发力,轰然撞向北口土墙,巨力震得士卒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木柄淌下,尘土漫天飞扬,迷得人睁不开眼。
弩手有气无力放箭,箭矢软趴趴飞出,砸在盾上便落,连威慑都做不到。江东军士卒面色蜡黄,勉强挪到鹿角前,不敢徒手掰扯,更不敢攀墙,只在盾后缩着身子试探,墙后守卒刀光微闪,士卒便吓得连连后退。
守卒只需稳稳防守,江东军士卒便不敢上前,连靠近缺口的勇气都没有,零星几人挪到近前,也瞬间被挡回,墙根只有几人软倒,全无鲜血横流的惨状。
守卒两人一组,一攻一防配合娴熟,攀墙的江东军士卒连惨叫都发不出,便如断线木偶般摔落,骨节撞在碎石上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北口的缺口只被撕开半尺,一批批士卒冲上去,又一批批倒下来,鲜血顺着墙根流成细流,把泥土浸得发黑发黏。
步骘僵在阵后,死死盯着那道微乎其微的缺口,看着麾下士卒不断倒下,却始终无法再推进一步。
不过半个时辰,这场勉强的试探便难以为继,谷道内杀声稀落,全无气势。士卒们铠甲上沾着尘土,刀枪攥得松垮,箭矢寥寥无几,耳边只剩饥饿的喘息、无力的呻吟,和兵器脱手落地的轻响。
“将军!”一名亲兵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冲过来,嘶声喊道,“南口守不住了!霍峻率部出关,守卒将溃,正抄我军后路!”
步骘猛地回头,只见“霍”字大旗顺着谷道席卷而来,前后受敌,陷入绝境。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鸣金!收兵!”
这一战,折损两百余将士,北口依旧纹丝不动。
士卒们狼狈撤下,重盾丢得满地都是。有人扶着刀柄弯腰狂呕,方才吃下的那顿饭混着血腥味涌上来,呛得浑身发抖;有人肩胸被箭射穿,血肉与甲胄粘在一起,被同伴半拖半架着往回走,双腿重得像灌了铅。甲胄上插着断箭,脸上糊满血泥,没人哭喊,没人咒骂,只剩沉重的喘息,每一步都像从泥沼里拔出来。
步骘站在原地,看着士卒们踉跄回营,直到最后一人走过,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没有抖。他背过手,沉声道:“夜间那顿,撤了。白日两餐,能撑到哪日算哪日。”
亲兵心头一沉,低声应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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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过后,魏延早已把潘璋的部署摸得一清二楚。
三队斥候从密林回报,魏延坐在青石上翻看竹简,眉头越皱越紧:潘璋把精锐全压在前队,五步一哨、十步一卡,防御极严;辎重队押在最后,只有百十个辅兵,和主力拉开了足足五里。
他放下竹简,指节在石上轻叩两下。这不是疏漏——是潘璋主动拉开的。他在拿辎重的安危换推进的速度。按这个速度,再有一日,他便能推到北口。一旦他到了北口外,步骘从里打,他从外压,赵云两面受敌,这道防线就有可能会撑不住。
所以他不能到。
“认准辎重队今夜扎营的地方。”魏延抬眼,“傍晚时分,去劫他的粮。”
傍晚时分,魏延亲率百余精锐,借着密林掩护从辎重队侧翼杀出。护粮的三十轻卒猝不及防,转瞬被冲散,百余辅兵哄散四野,粮车周围瞬间失守。魏延命人烧了两辆粮车,火光冲天,把山道照得通红;另拨二十人收缴散落的米粮装袋,动作极快,不过一炷香工夫便全数退回密林,消失不见。潘璋主力听见辎重方向起火,急遣三百精锐驰援,赶到时只剩满地翻倒的粮袋和两辆还在燃烧的粮车,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被击杀的辅兵,魏延的人已了无踪影。
回营后,斥候来报:“将军,潘璋主力毫无动静,既没追兵,也没增兵护粮!”
魏延摩挲着刀身,沉声道:“他知道入林是圈套,忍着不动。此人不好对付。”他将刀归鞘,“继续盯紧,今夜还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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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辎重被劫的消息传入潘璋帐中,报信的辅兵跪地发抖,连连请罪。
潘璋抬手拦住,声音冷沉:“烧了多少?被劫了多少?”
“两辆粮车被焚,被劫走的粮草,约莫够全军三日之用……”辅兵头也不敢抬。
帐内一片死寂。潘璋按在案上的手微微用力,三日粮草,再加上魏延连日袭扰,进军已被拖延了整整一日。他心里算得清楚,步骘在谷中撑不了几日,这笔账,他不敢细想。
“再派斥候,查清劫粮敌军的主将、兵力、出没路径,速速回报。”他沉声下令,亲卫领命退去。
帐内只剩他一人,潘璋铺开舆图,手指在北口的位置久久停留,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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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延没有停。
是夜子时,潘璋营西侧突然起了几处火——不是大火,只是堆在树根处的松枝,火光跳动,树影里有人影一闪即逝。潘璋军惊起,披甲执兵散入林中,搜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找到。人刚退回营,东侧又起火。潘璋喝止追击,令全军原地戒备,就这么枯守到天明,没有一个合眼。
次日清路,兵卒走到新堵的木障前,刚举起斧头,林里来了箭——三五支,专射举臂的人,一支钉进兵卒左肩,人当场倒地。潘璋下令清路时盾手开路、侧翼留弓手射林缘,这一套走下来,一段百步的木障要耗将近一个时辰。魏延摸清他加了弓手,换了打法:改在夜里砍树堵路,白日专截落单的斥候。
按潘璋原来的估算,两日之内可至北口。如今第二日将尽,北口还在前方,斥候走出二里便要折损一个,前路的耳目彻底瞎了。
潘璋心里清楚魏延在做什么:不是要歼灭他,是要把他磨至兵疲气竭、锐气尽丧,待到北口之下,再无半分战力。入林追击是送死,按兵不动是慢死,推进就要被磨,停下来步骘就断气——找不到破法。
他让亲兵去清点存粮,数字报回来,他没说话,把竹简压在舆图角上,靠着营柱坐了很久。每多等一刻,步骘便多一分死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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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谷中。
减食令再下,谷中军营的士气彻底跌入谷底。
弩手蹲在帐口,胳膊软得抬不起弩弓,眼窝深陷,饿得眼前发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伙房分粥,士卒捧着空碗,盯着空荡荡的粥桶,有人用指甲刮下桶底粘的碎米,兑冷水咽下,全程一言不发。
老兵靠着营柱僵坐,腹中饥鸣作响,如同枯木般一动不动,脸上只剩麻木。步骘巡营走过,老兵撑着柱子想站起,却因饥饿腿软摔倒,只能死死抠着木柱,指尖泛白。
步骘按住他的肩头,指尖触到凸起的骨头,硌得手心发疼。
营道上的士卒越聚越多,有人攥着空碗低声咒骂,有人扶着长矛唉声叹气,怨气越积越重,渐渐起了骚动:
“白日的粥越来越稀,连肚子都填不饱,这是要把我们活活饿死!”
“守在这死谷里,攻攻不出去,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不如拼了!”
“再这么熬下去,不用敌军来杀,我们自己先垮了!”
抱怨声越来越大,几个人甚至往前凑了几步,眼看就要闹起来。
步骘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骚动瞬间停了下来,士卒们纷纷低下头,却依旧攥着拳头,满心愤懑。
步骘没有呵斥,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我知道你们饿,知道你们怨。”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地传遍营中:“谷口被堵,粮草耗尽,我与你们一般煎熬。但慌乱无用,闹事更无用,出谷便是死路。”
“援军已在赶来的路上,最多一日,必到北口。”
“我以主将之身立誓,与你们同守此地,援军不到,我绝不先食。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撑住。”
话音甫落,营中窃怨之声戛然而止,士卒虽仍面有郁色,却再没人敢多言半句。
士卒们默默松开拳头,捧着空碗退回帐中,千余人的大营重归死寂,只剩石壁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入夜后,连压抑的哭声都消失了,只剩腹中饥鸣与粗重喘息,夜里热气未散,帐帘软软地垂着,松脂的苦味混着汗臭尘土,呛得人难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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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傍晚,潘璋终于将主力推至北口南端山道的尽头。
花了三日,原来两日的路。第三日清晨,他看了一眼存粮,看了一眼舆图,下了一道令:辎重就地留下,全军轻装,不带粮草,只带兵器,往北口强行军。粮草没了就没了,步骘等不起。两千二百精锐抛下所有辎重,用半日走完了魏延折腾了两日都没让他走完的路。北口就在眼前,可士卒已是筋疲力尽,贸然冲击只会把最后的士气全磨光。入夜,他回帐,点灯,铺纸。
深夜,潘璋帐中只点着一盏孤灯。
他坐在案前,铺开白绢,慢慢研墨。
沉默片刻,他提笔写道:“援军已至北口外。明日,璋将于口外击鼓三通为号,将军听鼓即发,全力攻打北口,内外夹击,赵云纵有铁壁,也难两面兼顾。明日便是时机,将军务必撑住。”
他停笔,看了很久。步骘撑了多少天了,他算得出来——剩不了多少了。鼓他能击,可击鼓之后是冲赵云的工事,是真正的硬仗。今日强行军抛下辎重,士卒虽携有随身干粮,却也仅够果腹,再加连日奔袭遭袭扰,早已疲敝不堪,明日能否倾力死战,他并无把握。但步骘那边不能知道这些,知道了,只会压垮谷中最后一点士气。
封好书信,他叫来斥候,沉声道:“翻山越岭,务必将信亲手交予步骘将军,不得有失。”
斥候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潘璋走到帐口,望着漆黑的北口方向,夜风刺骨。他沉默片刻,回身重新铺开舆图。
明日,只有明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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