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是朱由校突然间想到了一个问题。

　　之前忙着处理国事，没空想，今日吃饭时看到精美的御用瓷器，终于想了起来。

　　朱家不少帝王早亡、少子、绝嗣、皇子早夭，由此引起了后世不少人的猜疑。

　　一个最普遍的说法就是文官集团为了维护自家利益，勾结御医乃至于太监一起谋害皇帝、皇子。

　　但在朱由校看来，这样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逻辑上说不通。

　　谋害皇帝、皇子要冒多大的风险？

　　这得通过太医院、太监、宫女、外朝官员多层串通，涉及者众，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不漏？

　　就算能瞒一时，能瞒一世？

　　这些人真要有那么大的本事，魏忠贤与客氏都不知死多少回了。

　　说御医配合文官谋害皇帝的更荒谬。

　　谋害皇帝对御医有什么好处？

　　但凡下一任皇帝对其有一丝怀疑，搞不好便会诛其九族。

　　另外，文官集团要的是皇权稳定，皇权不稳，朝堂必乱，甚至可能会改朝换代，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个皇帝对他们不一定是好事，甚至可能会被清算。

　　“皇上，这些器皿……到底有什么问题？”

　　范慧妃颤声问了一句。

　　毕竟这些器皿都是她寝宫里的，真要是问题，她可脱不了干系。

　　“这些器皿……有毒！”

　　“皇上，妾冤枉！”

　　范慧妃吓得花容失色，赶紧跪到地上，眼泪汪汪。

　　一众内侍、宫女也吓得纷纷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由校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叹了一声：“朕没说你，其实不仅仅是这些器皿，这宫里到处都是毒。”

　　“啊？”

　　范慧妃瞪大一双美眸，表情呆滞，整个人都懵了。

　　“爱妃，你看这些瓷器，皆上了彩釉，看似精美，但时间一长便是慢性毒药。”

　　“慢……慢性毒药？”

　　范慧妃显然不明白个中缘由。

　　而这些道理，朱由校也不知如何给她解释。

　　他以前曾经看过相关的资料，明代官窑瓷器大多采用低温釉上彩，其中黄釉、绿釉、矾红等彩釉中含大量重金属，比如铅、汞、砷。

　　不仅如此。

　　皇宫里装饰得富丽堂皇，地面铺的是苏州御窑烧的“金砖”，光亮、防水、耐磨，像墨玉一般黑亮。

　　但是，其工艺需要用桐油与铅丹反复浸泡、抛光。

　　铅丹便是红铅，毒性可不低，时间一长难免会挥发、粉尘脱落，被人吸入体内。

　　还有墙壁涂料，一般用的是铅白、蚌粉、糯米浆等混合，看起来洁白、细腻，但其中的铅白会慢慢氧化，造成慢性铅中毒。

　　还有殿中的各种彩绘、斗拱、梁枋、丹漆……这些颜料中皆蕴含着大量的矿物毒。

　　这哪里是宫殿？

　　分明就是一处慢性毒害之地。

　　还有一点也很致命，那便是炭火。

　　京城地处北方，宫里不乏取暖道具——炭火盆、熏炉、炭炉、手炉、脚炉、火炕、暖床，一年要烤半年的炭火。

　　殿宇幽深不通风，粉尘日积。

　　慢性铅毒，外加炭火导致一氧化碳过量，那些年幼的皇子、公主怎么受得了？

　　大明历史上有个叫刘若愚的太监，曾在《酌中志》中写过一段话——

　　“火气太炽，多能损人，倏令眩晕，昏迷发呕，大人尚可，皇子女婴幼何堪？”

　　当然，这与当时的医疗条件也有很大关系，一旦患了天花、麻疹、惊风、疳积基本无救。

　　至于皇帝，一要处理国事，二要应付那么多后宫嫔妃，故而大多体虚。

　　没事再服几颗汞丹提神，毒上加毒，导致生育力低下、精气神不足、身体越来越虚，早亡也不奇怪。

　　“爱妃，三言两句说不清楚，以后慢慢给你解释。”

　　范慧妃泣道：“难道，有人想要谋害皇上，谋害皇家？”

　　朱由校摇了摇头：“这倒不至于，爱妃不必忧心，朕会想办法解决。”

　　其实办法很简单，皇宫不便改造，但改造西苑别宫就简单多了，皇帝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天黑之后，文书房太监提笔记录——

　　“戌时初，帝幸贵妃于翊坤宫……”

　　“亥时二刻，帝幸贵妃……”

　　第二天，朱由校自己动手画了一个草图，并召来了魏忠贤。

　　“厂臣，朕要在西苑新修一座别宫，按朕的草图找人绘制，记住，一切从简。”

　　魏忠贤下意识看了看草图，上面标注了不少要求，包括采用的木料、石材，禁用鎏金、彩绘、丹漆等等。

　　“万岁爷，这……这会不会简陋了一点？若是缺少银子，奴婢可以再想想法子，不动国库一两银子。”

　　他现在一门心思讨好皇帝，若是向户部请拨，势必又会引来群臣反对，让万岁爷生气。

　　大不了再找两个倒霉鬼抄家，瞒下大半用于修别宫。

　　朱由校摇了摇头：“内帑修此别宫足够，就按朕说的办。还有，后宫所用器皿一律换成白瓷与青瓷。”

　　“奴婢遵旨！”

　　“还有一件事……”

　　等到万岁爷吩咐完，魏忠贤告退而去，抓紧时间办理万岁爷交代下来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朱由校又分别去了永宁宫、承乾宫、钟粹宫、永寿宫……不说雨露均沾，好歹也要沾一沾。

　　毕竟他现在是帝王了，开枝散叶也是关乎国体的一桩大事。

　　这日午后，英国公与魏忠贤、户部尚书郭允厚、新任锦衣卫指挥使陆逵一起来到西暖阁。

　　陆逵，出身锦衣卫世家，世袭安远将军、锦衣卫千户。

　　其祖父陆炳乃是嘉靖皇帝的发小，大明史上最有权柄的锦衣卫指挥使，兼左都督，大明唯一三公兼三孤者。

　　严嵩父子二人敢办满朝文武，唯独不敢办陆炳。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只要他们敢办陆炳，皇帝就会先办他们父子二人。

　　浮浮沉沉，如今，陆家又迎来了出头之日。

　　朱由校一道旨意，将陆逵由锦衣卫千户破格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兼都督佥事。

　　其弟陆遇，提拔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兼掌北镇抚司印。

　　之前，锦衣卫几乎已沦为东厂附庸。

　　如今，朱由校要收回大权，将锦衣卫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谢陛下！”

　　朱由校看了四人一眼，问道：“朕让你们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魏忠贤赶紧上前，将一本册子递给朱由校，并道：“万岁爷，这是初步清查的账目，请万岁爷过目。”

　　朱由校接过册子，摊在御案上慢慢翻阅。

　　不出所料，账目真可谓触目惊心。

　　首先是神机营的编制，花名册上的总人数为二万一千多，实际人数只有一万出头。

　　也就是说，神机营只有一万余将士，朝廷却要支付两万多人的饷银。

　　而且，在册的一万余将士中，恐怕还有不少人只是挂个名字，吃着空饷。

　　“好啊，真好！这便是大明的京营……”

　　一听此话，英国公一脸煞白，忍不住跪倒在地上。

　　“老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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