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金认出灰衣胖子是哈考特-布雷斯出版社的布莱恩编辑。两人握过手。布莱恩身宽体胖，眼神明亮。他咧嘴笑着，问：“那本新书到底什么地方打动你了，珀金？”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但珀金听来却隐隐有几分考校的意味儿。

　　一句话点明出版理由和图书基调，用以向销售员，书商和读者介绍一本书的卖点，是一名编辑的基本能力与高难的挑战。

　　这不亚于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浓缩成一次交锋。

　　珀金坐下，平静地回答道：“那本书代表了全美国年轻人的真实心声，布莱恩先生！”

　　“哈？”

　　布莱恩眼睛眯起来，笑道，“那这本书的确值得出版。毕竟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嘛！”

　　另外一名编辑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双方随后又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布莱恩和另一名编辑便宣告离开。

　　留下他们两人，珀金随即转向编辑兰特，颇有几分急不可耐，问道：“兰特先生，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把一本不太可能大卖的书卖出去？”

　　“大概所有看走眼的编辑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兰特两指夹着香烟，浅浅的笑意中多了几分无奈。他平静地缓缓道，“我能告诉你的，珀金，只有下次把眼光擦亮一点。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宣称自己是天才。但天才就像梅毒，沾染一次你就永远无法甩掉。他们是稀少且特别的！”

　　珀金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兰特在说菲茨杰拉德的《名士的培养》。

　　“哦，不，”珀金摇摇头，道，“我说的是西奥多·德莱赛的《十二个男人》，兰特先生。我刚得到消息，霍拉斯要把这本书的销量和《名士的培养》营销资金绑定在了一起！”

　　兰特抖了抖烟灰，眼神发直几秒，又端起咖啡呷了一口。“一本短篇小说？”他问，随之便坚定地摇了摇头，道，“西奥多可不是什么畅销作家！”

　　珀金苦涩地笑笑，道：“这就是我要面对的问题。如果这是伍德豪斯的书，我就不用这么苦恼了！”

　　兰特不乏嘲弄地啧了一声，拍拍裤腿起身，道：“我建议你别白费力气，这是一件吃苦不讨好的差事！”

　　“我不能这么轻易退却，”珀金却不死心，“您就没有什么能指点一二的吗？”

　　兰特没有回答，拿起身旁的帽子朝外走去。珀金也连忙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

　　“珀金，”

　　兰特停在马路边，戴上帽子，“西奥多的作品对于美国人来说太深奥复杂了，它是不可能畅销的！你知道一本书出现在读者面前有几种途径吗？”

　　“广告营销，评论家，熟人推荐和图书馆采购。”珀金回答。

　　“不错，”兰特道，“但西奥多的书几乎只有刊登广告一种推广途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霍拉斯是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去叫卖一本短篇小说的。仅靠一份报纸中间那两行小字，不可能带来任何奇迹！”

　　“但是兰特先生，”珀金不甘心地握紧拳头，近乎挣扎地开口，“《小城畸人》也符合您说的这些特征，可是它仍然卖出了上万册不是吗？”

　　兰特侧过头看了珀金一眼，他灰蓝的眸子让人想起雪山上的清水。他凝视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那倔强不甘的模样，让兰特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他轻轻地笑了笑，道：

　　“你说得对。也许，这世上真的会有奇迹。

　　那我能给你的忠告只有一个，珀金——把这本书做得光鲜一点。你要知道一件事情，很多读者购买书籍不是为了阅读，而是为了将它放到书架上装点房间，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文化人。或许，你需要的，就是那样一本书。”

　　他朝着珀金点了点头，随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望着离开对方的背影，珀金不知道自己听懂了没有。

　　‘你必须逆市场而行！’

　　‘你只有一次机会。’

　　‘还有……如果西奥多的这本书扑了，菲茨杰拉德的书恐怕也会跟着扑街。一本原本可以名留后世的书，会在你手上毁于一旦！’

　　珀金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听上去，像是一场赌博，兰特先生。”珀金苦涩的自言自语。他抬头看了眼出版社的大楼，没有进去，转而大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一家书店门外才停下。

　　这个时代的书店和后世那些宽阔明亮的书店截然不同。

　　门头很小。店内昏暗，阴沉，空气凝滞。高高的书架抵住天花板。一本本书束之高阁，被保护起来，不允许随意接触。它们是有门槛的，就连要花上几个小时来买书这件事本身，就会将大部分读者拒之门外。

　　珀金看了一眼。不出意外，橱窗前摆放了几本书，都是亨利·詹姆斯，约瑟夫·康拉德，伊迪丝·华顿这些上个时代的作家作品。

　　他们已经老去，但新的时代还未来临。

　　珀金推门而入，门上的铜铃发出一阵轻响。店员朝这边看了眼，又回转头去，眼观鼻鼻观口，一副孑然独立的姿态。

　　他是不会迎过来的。相比于‘销售’，这时代的店员更像是一个管理员，甚至于说看门人。他看守着文学殿堂的大门，随意地和客人搭话乃至推销会破坏严肃的文学气氛。

　　珀金四下看了看。店里人很少，只有偶尔从内侧传来的轻微脚步和交谈声，让他知道还有别人存在。珀金在进门处发现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名利场》《日晷》《纽约每日新闻》《纽约日报》等杂志报纸。

　　珀金拿起日晷翻了翻，轻车熟路地找到书籍广告页，上面推销着下一个销售季的新书。不过没有什么知名的狠角色。

　　到时候，《十二个男人》的广告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也许是读者能够接触到西奥多新书的唯一方式。

　　在一叠叠厚重的杂志和报纸中间，一个小页位置的两行文字，写着出版社，书名和订购电话及地址。

　　珀金走向店员，道：“我想要一本《小城畸人》。”

　　“您稍等。”

　　店员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熟门熟路地走进迷宫似的书架，很快取了一本书回来，放到珀金面前。

　　小城畸人是八开本的精装书，封面用黄色布料装帧。设计不算精美，但也足以让人心生好感。

　　珀金接过书小心地翻过一页，那种感觉的确与拿到平装版的书有所不同，大概是一种仪式感？

　　握住《小城畸人》，珀金感觉自己像是握住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近乎赌博的，胜率极低的可能性。

　　但他没有觉得恐惧，他甚至没有去思考失败后要面对的场景。

　　‘可能吗，我，可布尔，一位阿尔曼苏尔的臣民，会像玫瑰和亚里士多德一样死去？’

　　珀金眼神复杂地默念了一句话，手指抚过书本精美的封面。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复制《小城畸人》的成功。但他有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准备好了要去付诸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