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康涅狄格州是纽约旁边的郊区,纽约人很喜欢过去闲住。
珀金走过去,坐在沙发边缘,看着西奥多道:“我来是想和你谈谈出版的事宜。几句话说完就走……”
“哦,”西奥多笑容尴尬,“首印多少册?”
“一千册。”
“不是很多,”西奥多走回海伦身旁坐下,搂住海伦的肩膀,“霍拉斯是觉得这本书不会受读者欢迎吗?”
“霍拉斯认为,我们应该把重心先放在推广上,”
珀金纠正西奥多,“至于印刷数量,可以等开售后再增加。只要卖的好,霍拉斯不会和钱过不去,他一定会抓紧时间再版的。”
西奥多闻言,抿了抿嘴,望向海伦,像是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答案。
珀金拿出自己携带的《十二个男人》样书放到桌上,西奥多两人的面前。
“很漂亮的封面。”海伦点评了一句。
“很漂亮,”西奥多表示赞同,“他虽然只是一个人,但我好像从中看到了很多张男人的脸。”
这正是这张封面想要取得的效果。它会给人用心,精致,先锋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张属于美国人的脸。”珀金补充道。
“一张美国人的脸?”西奥多不解,“这有什么关系吗?”
珀金没有回答。他拿出那份《论美国文学》的文稿,压在《十二个男人》的样书上,缓缓道:“我这里有一份稿件,是一个匿名作者写的,希望投到我们出版社。我想,正好你能帮我看看。”
西奥多脸上浮起一丝困惑。但他还是伸手拿起文稿,摊在膝头,和海伦一起读起来。
“一个美国人,成为美国人的第一步,就是拒绝成为一个英国人……”西奥多咧嘴笑着,“老天,这家伙可真大胆。难怪他要匿名,如果这份文章见诸杂志,一定会引发议论的。公众会为此激烈地争论上好几天!”
“我倒是觉得这个作者很诚实。”海伦将下巴放在西奥多的肩头,点评了一句。
两人继续向下读去。
珀金一直默默地等待着。他的计划是这样的,把《论美国的文学》的文稿和将西奥多推到风暴中心的计划,诚实地摆在西奥多面前。但不告诉西奥多,这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营销计划——这样,西奥多就能更客观地评估这件事情的风险。
珀金望着两人,隐匿着自己的想法和情绪。
西奥多显然没注意到珀金一直在看他。这时的西奥多,完全被这篇文章抓住了。他快速地往下扫视,又皱着眉回过头阅读。文章里有的东西是很陈旧的,关于美国路线之争,那是几十年的老东西。但有的地方又很刺眼,令人不安。哪怕读上一百次,也没有任何一个有良心的美国人能够安然坐立。
“你真的打算刊登这篇文章吗?”良久,西奥多抬起头来,困扰地望着珀金,“恕我直言,珀金。这么做风险很大,它会把你放到风暴中心的。”
“你认为,我不应该刊登它?”珀金的反问很简洁。
“不,”
西奥多摇了摇头,态度坚决,“恰恰相反,我认为应该有更多的人看到这篇文章!美国,一个属于美国人的美国,需要有他们自己的声音。我认为,这篇文章会让我们麻木的国民为之警醒的!”
“伦德斯先生,”海伦突然轻笑一声,插了进来,“您的这篇文章可真厉害,好像把美国的作家都骂了个遍。”
这句话听上去很随意,但珀金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不,女士。珀金在心里说,我没有骂完所有作家。我在这里给西奥多留了一个位置。我希望阅读到这篇文章的读者都能意识到,他们遗漏了一位非常重要的作家。珀金看向海伦,两人相视一眼,珀金不知道对方到底看出了多少东西。
“这不是我的文章,海伦女士,”珀金说道,“还有,这里面里面没骂西奥多。一开始作者的确写了关于西奥多的部分,但被我删掉了。”
海伦咯吱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海伦女士,”珀金继续道,“说不定等文章刊登了,会有读者提到西奥多,说他才是真正能代表美国的作家也说不定。”
西奥多的注意力原本还在文稿上。他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错愕地抬起头来,随后尴尬苦笑,道:“你们可别编排我了。我?代表美国文学?我只是个连五千册都卖不到的落魄作者罢了。”
“可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的可能嘛。”海伦挑眉,补充道。
“如果真有人这么做,”西奥多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想公众也会当没看见,一笑置之。这篇文章并不比H.L.门肯骂的更狠。它不会引发太多关注的。”
珀金听着,观察着,暗暗在心中说了句:但愿如此。
如果放在过去,西奥多的看法是对的。美国文人早已对自己必须依附英国文坛的处境逆来顺受。有人骂他们一句奴才,爱伦坡还要答应一声嗻。
但现在不一样了。美国经济上的急剧膨胀,让他们再也无法容忍过去被人看轻的处境。他们正变得无比敏感和暴躁,任何沾染美国的负面消息,都可能引来“辱美”的强烈反击。他们会像3k党一样,匿名躲在报纸和杂志后方,对敌人发动从精神到身体的全面攻击。
珀金突然有些心疼西奥多。对方基于自己过往的经验,得出了一个看似正确的结论。而现实会证明他错的有多离谱。
“恐怕我得走了,”珀金拿起样书和文稿,突兀地站起来。他阻止了沙发上两人客套的挽留,道,“我得去处理《十二个男人》的印刷安排了!”
西奥多欲言又止,只得送珀金一路来到门边。
“等你有空,珀金,”西奥多依依不舍地邀请,“下次我们一起去下城给新书采风怎么样?《美国的悲剧》开头我已经写好了。本来想拿给你看看来着……诶,下次再说吧。一路平安。”
“到时候再说吧。”珀金朝西奥多点了点头,戴上帽子,身影飘向昏暗的楼道。
下了楼,珀金身体里的力气好像被一下抽空。他汇入行色匆匆的人流,随波逐流地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肚子咕咕响了两声,但珀金没有吃饭的欲望。他把东西放在书桌,简单地洗漱后就躺回了床上。望着天花板,今天,他什么也不想读。信已寄出,文章已经投稿,印刷厂在加紧印刷新书。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但躺在床上,珀金感到迷茫,他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是确定的。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光影从闪烁,斑驳,逐渐转为宁静。珀金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是一阵模模糊糊的音乐声把他吵醒。好吧。他想。隔壁的年轻人又在放爵士乐了。
珀金摸出怀表,眯着眼辨认了许久。凌晨两点。他放下怀表,平复呼吸想要重新入睡,结果音乐声反而越发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萨克斯那嘶哑粗粝的声音,持续不断地摩擦着他的脑仁。
珀金呼出一口浊气起身,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袍的短发女孩出现在珀金面前。珀金低头看了一眼。短发女孩瞪视珀金,粗暴地一把拉紧敞开的衣袍。几个年轻男女坐在屋内的沙发旁,喝着香槟,随着音乐摇摆,大笑。
“你有什么事儿?”女孩强忍着怒意。
“已经很晚,该是——”
珀金还没把‘睡觉’两个字说出来。‘砰’地一声,女孩干净利落地关上房门,打断了他的话。
屋内的音乐和笑声继续。
珀金站在门外,感觉就像自己犯下了无法弥补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