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美国人来说，成为美国人的第一步，是拒绝成为一个英国人。”

　　写完这行字后，珀金把稿纸放到一旁，重新拿过《小城畸人》的精装书。

　　外面天色已暗。

　　鹅颈台灯照亮书本。《小城畸人》的装订很精美，内容虽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拼写和印刷模糊的地方，但总体来说还是对得起读者的1.5美元。

　　珀金放松地又读了一段。舍伍德·安德森的文字柔软细腻。他叙述的口吻像是水包裹着读者一般，轻轻摇晃，给人以温柔舒适的环境中阅读的愉快。

　　这也就不奇怪为什么这本书能够靠口碑逆袭了。

　　“……否认自己祖先生长的国度，对其灿烂的历史和文化视而不闻，这是每一个美国人的必修课。他们必须用自己作为殖民地后裔的敏感和暴怒，来攻击任何被视为英国人的可能。”

　　——珀金继续向后面写道。

　　完成这句，珀金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1919年，经历了欧陆战争的美国，早已是世界第一强国。但这个国家经济有多繁荣，文化就有多贫瘠，精神就有多虚弱。他们就像所有暴发户一样，拼命地装点自己，想要博得他人的认可。那些既没有美感，又缺乏实用价值的摩天大楼，毫无疑问就是在这种心态下建造的。

　　在这种敏感而自卑的情绪下，任何贬低美国的话语都可能引来风呼海啸的反击。

　　珀金仿佛已经看到‘崇欧媚外’，‘美奸’，‘卖国贼’之类的字眼朝自己排山倒海而来。

　　“但他们所追求的情况是真实存在的吗？美国真的已经摆脱了欧洲的影响？

　　情况恐怕并非如此！

　　对于自诩为美国文化代言人的作者群体来说，这一现象更是明显得让人无法熟视无睹。爱默生和惠特曼自不必说，他们本就是英国人的子嗣。马克吐温和梅尔维尔呢？他们同样在从英国璀璨的文化中吸取养分。

　　我想会有人说舍伍德·安德森先生。毫无疑问，他是眼下最名声显赫的严肃作家。《小城畸人》出版起初并没有吸引到公众的注意力，但在某些自诩文学圈，自视为文化人和批评家的先生们不厌其烦地反复推崇下，终于是卖了个好价钱。至于其中有多少是对安德森先生作品的认可，却很难说。”

　　一口气写到这里，珀金伸了个懒腰。

　　他不知道把惠特曼，梭罗，马克·吐温，梅尔维尔等人放在这里是否礼貌。反正他们是一定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抗议的。那么，他们的后辈们，一定也不甘心屈从于大英帝国主义的文化霸权。很好，混乱是向上的阶梯。这是H.L.门肯赖以为生的方式，珀金觉得应该是好用的。

　　“而安德森先生，正是那种‘拒绝成为英国人’的典范。”珀金开始收尾，“他是如此的热爱自己的素材，相信这些故事具有美国独特的文化与鲜明的特征，因而不情愿用英国人创造的结构和手法来装饰它。于是，他的作品也就成了一份袒露的骨架——就像一个什么也不穿的人站在大街上，对其他人说：你们尽管来嘲笑我吧，我不在乎……”

　　这篇文章并非珀金原创。它几乎完全是从弗吉尼亚·伍尔夫1925年发表的论文集《论美国的文学》一篇剥皮吸髓从而得到的拙劣之作。

　　值得一说，伍尔夫的观点对美国作家来说是不公正的。

　　她完全是基于一种欧洲中心主义的精英视角作出的判断，而这也正是美国现代主义试图反抗的。

　　所有伍尔夫认为是问题的地方，结构松散，内容粗俗低劣，在美国人嘴里都会有另一个解释：比如说反抗传统。如果继续追问这个问题，就容易陷入达达主义的陷阱——谁有资格定义艺术？路线之争在美国已经持续了快一百年，未来十年之内也不会结束。这不是珀金想要讨论的问题。

　　他眼下更关注的事情是，美国的评论家和作家们看到这篇文章会是何反应？

　　毫无疑问，这篇文章会引起轩然大波。那情况就像在俱乐部里开枪，惊起的一定不是鸽群，而是被冒犯者的子弹。

　　而那些子弹正是珀金打算‘草船借箭’所需要的。

　　兰特说，《十二个男人》几乎只有广告营销一条推广途径。他是对的。但珀金仍然想为西奥多开辟另一条道路。

　　这篇文章一定会引起争议。有争议就有关注度。谁说黑红不是红？一旦《论美国文学》引起了关注，珀金就会趁机再发一篇文章，说“只有西奥多·德莱赛才能代表美国文学”。

　　届时，所有无处安放的争论，都会集中到西奥多是否配得上这个评价的标靶上。

　　这是一招险之又险的险招。

　　身处漩涡中心的西奥多·德莱赛很可能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珀金无法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但他对西奥多有信心。作为知晓未来的人，珀金无比清楚眼下是美国文学圈低估了西奥多，他本身就配得上这样的评价。在1920年的美国，没有人比西奥多·德莱塞更适合“他才是真正能代表美国的作家”这一评价。

　　到了那时，那些不知道西奥多是谁，没有自己审美标准。评论家推崇什么，他们就读什么的中产阶级读者们，自然会怀着好奇和求证的心情涌入书店，让西奥多的作品销量水涨船高。

　　不仅是《十二个男人》，甚至连以前出版的《嘉莉妹妹》《金融家》等书，说不定也能得到再版。

　　子弹已经就绪。

　　珀金把文章再读了一遍，暂时地收进了自己的抽屉。

　　…………

　　走进霍拉斯那间永不关门的办公室，珀金把《十二个男人》的样书与营销方案一齐放到办公桌上。

　　“看看，看看，我们的伦德斯先生又来要钱了，”

　　霍拉斯十指相抵，戏谑地嘲弄道，“我真是给你们又当爹又当妈的。这次你想要多少？”

　　珀金没有回应。

　　争取营销资金是一场谈判，也是一场交易，先亮出自己的底线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霍拉斯瞥了珀金一眼，自觉无趣，便将目光投向了样书。

　　书籍以灰色布料装订，上面绘制了一张充满半个扉页的男人脸。

　　“这封面看上去像是梵高或者高更的自画像，”

　　霍拉斯点评，“一副要死了的模样。”

　　“它能够迎合那些自诩文化人，爱好艺术的中产的审美，”

　　珀金回答，“他们在追求一种与众不同的深刻。这本书无论放在书店新书柜台，还是家里的书桌上，都不会被人忽略。”

　　霍拉斯不置一词，但看向珀金的目光多了几分趣味儿。

　　他把书丢到一旁，转而拾起营销方案，瘪着嘴，目光一点点向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