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开门后,西奥多·德莱赛意外地发现珀金站在门外。
“伦德斯先生?”他透过模糊的镜片看了对方一眼,诧异地问道,“您怎么在这儿?”
珀金摇了摇手里的皮包,笑道:“上次我说过,等校订好就把稿件给你送来。你一定是忘了!”
“哦,哦,”西奥多打了个哈哈,取下眼镜用睡衣的衣角草草擦拭,“我记得,只是没想到您这么快。请进来吧——”
珀金跟在西奥多身后,从一旁的鞋架上取下棕色软皮便鞋换上。西奥多这时已大步朝内走去,同时高声问:“你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咖啡,谢谢。”
珀金回答,换好鞋后快速跟上穿着睡衣,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旧西服的主人。
这还是珀金第一次来西奥多·德莱赛的家。
名作家的房间看上去拥挤又懒散。客厅很小,摆下沙发和茶几后就几乎没了什么位置。墙壁上挂了一幅画。是达芬奇画作的复制品,《戴珍珠头饰的夫人像》。有一个房间的门敞开着,看上去应该是书房。书架摆得满满当当,其余空间也被艺术收藏品占满。所有东西都簇拥着中心的雷明顿打字机。
像仆人簇拥着它们的国王。
西奥多·德莱赛这时走出来。珀金忍不住感慨道:“真是漂亮的房间,德莱赛先生。一个月租金要八九十美元吧?”
“八十五美元,带家具出租。”西奥多·德莱赛扬起扁平的嘴。他满足地四下看了看,目光温柔地说道,“这房子是海伦选的,不过我也很喜欢。”
海伦?
珀金对西奥多·德莱赛不是特别了解,但隐约记得同事提起过,西奥多的妻子叫莎拉。两人还不太熟。珀金没有追问这个话题,顺势在壁炉旁的沙发坐下,取出手稿放到西奥多的面前。
这一次,批注比之前只多不少。
西奥多看了眼,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了上一次的窘迫,反而在心底无比庆幸。庆幸自己遇到一个负责的编辑,不用去面对书籍出版后,被读者狂轰滥炸追问嘲讽的情景。
珀金端起咖啡呷了一口,道:
“德莱塞先生,实不相瞒。这还是我第一次读你写的书。但你对人物刻画的精准厚重,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西奥多·德莱赛憨厚地笑笑。
珀金趁热打铁,继续道:“……这种力度是前所未见的。他们的肌理是如此的深刻,尤其是我的兄长保罗这篇,足以令人彻底地移情到那位悲情的音乐家身上。”
保罗·德莱赛是西奥多的亲哥哥,一度是名利双收的音乐人。西奥多一直以哥哥为榜样。但保罗因为平衡不好艺术的纯粹与商业的诱惑,最终遗憾英年早逝。
西奥多·德莱赛露出缅怀的神色,苦涩地微笑着,自言自语般道:“谢谢你的夸奖,伦德斯先生。我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你的‘判决’了!”
两人哈哈大笑。初见的隔阂就在这笑谈之间冰消雪融。
珀金随即放下咖啡杯,起身弯腰翻开手稿。
“这里,西奥多,你是想写‘柠檬汁(lemonade)’,而不是‘柠檬辅助(lemonaide)’,对吧?”
珀金手指快速移动,西奥多点头同意。
“还有这里,关于卡尔亨的头发。你在前面描写的是短粗的,后面却又变成微卷长发。我们需要统一一下……”
“然后这里……”
珀金像机关枪一样喋喋不休地陈述着。大部分时间是在询问,了解西奥多·德莱赛到底想选择哪一种写法,哪一种拼写。这些东西都必须经过作者同意,以免对方是有意为之。少部分则是在提问他的错误。
“嗯,对,是的。”西奥多几乎是在不停地点头。间隙中,他还抽空擦了把汗,结果细密的水珠沾满手掌。西奥多以为自己有勇气面对任何狂风暴雨,但他错了。任何人在被人数十次指出错误的情况下,都无法保持心情美丽。
这位憨厚善良的名作家,身子在不知不觉间逐渐蜷缩,最后成了一块木讷的方砖。如果不是珀金注意力不在对方手上,他就会发现西奥多的手捏着拳头,看上去随时会给他一拳。
也就是珀金说得兴起之际,这时,长久沉默的西奥多突然咳了咳,打断珀金。
“哦,不,这里——”西奥多扬起下巴,一脸坚决严肃地指向文稿,就像卞相壹指向棋盘外的棋子:“这里我没错,伦德斯先生。gray和gray就是两种不同的灰色!”
珀金停下讲述,不敢置信地看向西奥多,挑动眉头:
“抱歉?”
西奥多·德莱赛固执又坚定地说,“我没错!这的确是两种不同的灰色!”
对方坚决的态度一度让珀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
番茄和西红柿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哦,西奥多,”珀金不想争辩,只得无奈地苦笑道,“如果我读不出两者的区别,我想读者也不会明白的。我们把它统一成一种写法,好吗?”
西奥多低声嘟囔,“只有傻瓜才读不出来。”
“哦,你想想看,西奥多。”珀金叹息,“读者总是更关注你的情节与人物。如果你不想他们为了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分心,这里的改动就绝对是值得的!”
西奥多这次用沉默表示许可了。
珀金暗自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在这种小问题上和对方拉扯太多。如果每个词都停下来争辩,那后面更重要的事情就得不到解决了。
在这里获得了一个小小成功的珀金没有松懈,他清了清嗓子,指向稿件上一大段被标注的内容,说道:
“西奥多,这里,你对鲁尔克的描写太多了。哦,对。我明白,这让鲁尔克的人物形象更丰满,更深刻。但你的读者是来阅读故事的,西奥多。故事,不是散文,好吗?让我们删掉一部分,直接进入正题?”
西奥多快速把那段内容扫了一遍,目光低垂像是神游天外。
“耐心是审美的基础。欣赏美是需要眼睛的,没有眼睛的不是我的读者。”他小声嘟囔。
珀金眼角跳了跳,当即反驳道:
“你确定不是自己太沉迷其中,损害了小说本身吗?”
“我?损害小说?你知道怎么写作吗,伦德斯先生?!你根本就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写,”西奥多低声咆哮,“你什么都不懂,少拿那套庸俗的标准来要求我!”
珀金无语凝噎。两人顿时剑拔弩张。他们大眼瞪小眼,不甘示弱地对峙了许久,将争论变成了一场必须有人后退的战争。最后珀金暗自叹气,打算退让。编辑总是先退避的那个。
“好吧,”他说,“如果你一定要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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