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西奥多突然开口，打断珀金，冷冰冰道，“按你说的做，伦德斯先生。我选择相信你的专业能力。如果，你真的认为这么做对书更好的话。”

　　珀金噎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搞不明白西奥多是在傲娇什么。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飞速流逝。两人就这么在劝说，争论，你进我退的对抗中持续工作了几个小时，中途只简单地就着咖啡吃了些面包。

　　稿件总算是在这种激烈讨论的氛围中逐渐完成。

　　最终，西奥多·德莱赛掀开了最后一页，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空空如也的木桌，两人都感觉如释重负。西奥多咧嘴笑起来：“上帝，总算完了！这可真是见鬼的工作！再是再多几页，珀金，我发誓我一定会亲手掐死你的！”

　　“哦，感谢你的不杀之恩，西奥多。”珀金扬同样松了口气，轻松地回答。

　　西奥多站起身来。他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又给珀金重新倒上一杯咖啡。他看着按揉眼睛的珀金，试探性地问道：“你一定也饿了吧，珀金。下楼我请你吃顿饭！马尔蒂尼的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好！”

　　“这……”珀金迟疑，“我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去处理。”

　　“你听我说，”

　　这邀请西奥多在心里反刍了许久，当然不能这么轻易被珀金拒绝。他的语调立刻正式了几分，“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全都记在心里。如果我不表示一下感谢，我心里会很难受。请你一定要答应！”

　　“好吧。”

　　再拒绝就有些不礼貌了，珀金点点头答应下来。

　　马尔蒂尼餐厅位于街角，绿色的篷布下写着名称。这时已经过了用餐时间，餐厅里人不多，老板卢卡·马尔蒂尼站在门边。

　　一见到西奥多·德莱赛，卢卡就张开双臂迎上来，大笑道：

　　“你可终于来了，我的大作家！”

　　“哈哈！”

　　西奥多笑得嘴角快要裂开，道：“没有喝你自家酿的酒，我可是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来怎么行呢！”

　　卢卡带着两人进了餐厅。三张桌子拼成的长桌，能够坐下十几个人，现在只有寥寥几个客人喝酒聊天。珀金在西奥多的强烈建议下，点了一份米兰炖小牛膝。西奥多自己则选择了‘老三样’——香肠炒芜菁叶，蒜香橄榄油意面和一杯卢卡的自酿酒。

　　珀金落座。西奥多端着两杯棕红色的酒液走过来，乐呵呵地劝道：“试试，卢卡自己酿的，回味无穷！”

　　珀金尝了一口。“不错。”味道比较淡，但香气很浓郁。小餐馆里佐餐再合适不过。

　　“只可惜明年就喝不到咯。”一旁的客人已经微醺，醉眼迷离地握着酒杯，搭话道。

　　“见鬼的禁酒令！”另一位的客人听到这话，随即咒骂了一句，“都怪那些该死的政客！他们的生活倒是多姿多彩，可连我们这点快乐都要夺走！”

　　珀金不算爱酒如命的人，但也不太理解禁酒的目的。他大概知道是因为一战后美国国内趋于保守，各种道德组织就甚嚣尘上了。不过其实问题不大，从禁酒令生效那一天，就名存实亡。除了让阿尔·卡彭之类的大佬崛起之外，没起过任何作用。

　　“你们别担心，”卢卡端着一个盘子走出来。他显然也听到了众人的谈话，“我早就已经储备了足够多的酒，哈哈，够大家敞开肚子喝到五十年后了！来，来，先尝尝我妻子做的‘卡尔佐内’！”

　　卡尔佐内是一种月牙型的，长得和饺子一样的披萨，切开之后露出里面塞满的馅料，热气腾腾。

　　珀金初来乍到，礼貌地想要拒绝。但大家都起哄让他尝一尝，珀金也就试了一块，不觉眼前一亮，大声赞叹：“嗯，真香！香气直冲天灵盖了！”

　　卢卡开心地笑起来。两个客人分享了卡尔佐内，拍拍手站起来，道：“谢谢你的馅饼，卢卡。我们先走了！”

　　“你们小心点。”卢卡挥手致意。

　　“他们去做什么？”

　　珀金看着几个身着灰西装的人离开，大感不解。为什么涉及到小心点？

　　“罢工！”卢卡脸色阴沉地吐出一个词。

　　“亨利·福特，”西奥多闷闷地接口，“你知道去年为了维持十万个岗位，福特公司招了多少人吗？——三十万，整整三十万人！珀金，他的工厂把人变成了零件！”

　　这话珀金不知道该怎么接。

　　幸好卢卡端着两人的食物上来，打破了尴尬。

　　西奥多挑起意面大大地吃了一口，抹掉嘴角残渍，又抬起头来看向珀金，问：“你觉得，这本短篇小说集能卖多少册，珀金？”

　　“额。”珀金回答不了，喝了口酒掩饰尴尬。

　　“它能卖一千册吗？”西奥多·德莱塞希冀地望着珀金。

　　珀金与西奥多对视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食物。这是一个长篇小说的时代，短篇小说通常销量一千来册就算合格。但那是对无名作家来说的，西奥多毕竟已经算是知名作家了。但珀金发现自己无法给出肯定回答，因为西奥多的书卖得真的不太行。

　　“当然，”珀金斩钉截铁地回答，“你这本书写得非常有力，西奥多。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它能卖五千册以上！”

　　“呵呵。”

　　西奥多闻言，轻笑了两声，笑声却很空。他不相信珀金的话，“谢谢你安慰我，珀金，”西奥多一口喝光杯中酒，“你是个好人，是个好编辑！”

　　珀金又一次沉默了。毕竟他无法进一步给出确定的承诺。他很想说，让西奥多相信自己，但他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籍籍无名的助理编辑。

　　西奥多倒也没放在心上，他一边吃着意面，一边道：“你听过1906年的契斯特·杰勒特案吗？”

　　“嗯？”

　　珀金思索了一下，反问：“那个为了攀附上富家女，杀死自己怀孕女友的案件？”

　　“真是触目惊心，”西奥多摇头，眼神却随之亮起，道，“我计划着，想要以这个案件为原型，写一本书，用来揭露美国社会黑暗的真相。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额……”

　　西奥多突然向他提起新书计划，珀金有些意外。但几乎同一时刻，珀金就明白西奥多·德莱赛在谈论的是什么了。

　　“这听上去很好，西奥多，”珀金放下勺子，认真地回答，“一个真实的犯罪案件作为原型，可以勾起读者的兴趣。而深刻的批判性，又让这个故事不至于流俗，完全符合市场的需求。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点子！”

　　“是吗？”西奥多漫不经心的说道，“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完成它！”

　　“当然，西奥多，”珀金坚定地鼓励道，“在美国，如果你无法完成这个故事，就没有人能够完成它了！”

　　珀金的斩钉截铁让西奥多颇感意外。他看向珀金，圆圆的脸上露出明亮宽厚的笑容。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珀金，”西奥多举起酒杯，“我会试着去写写的。是的，我要尽我所能去写好这个故事！《美国的悲剧》，你觉得叫这个名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