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霍拉斯。那只是因为你还没有看清，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来临，”

　　贝内特·瑟夫不疾不徐地反驳，“一个属于青年一代的时代！他们将会改变并且颠覆这个世界。而这本书，正是属于他们的声音！

　　那些保守的清教徒不是这本书的受众。而我可以在这里向你保证，会有足够多的年轻人，愿意追随这本书的潮流，像羊群追随它们的领头羊。”

　　霍拉斯·利弗莱特困扰地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有充足地理由捡起这本斯克里伯纳不要的垃圾？”

　　“利弗莱特先生，”贝内特·瑟夫转过身来，“就算我们不接受这本书，它也一定会出现在哈珀兄弟出版社，克诺夫出版社的书桌上。等到那些家伙把这本书推到火热的畅销榜上，我们可就追悔莫及了。”

　　不等霍拉斯追问，贝内特气势十足地继续道：“而且，我应该提醒在座的各位。出版优秀作家的好书，乃是我们理所应当的职责。如果我们拒绝一位优秀的年轻作家，只是因为我们无法认可他的理念，那我们就不应该选择编辑这个行业！”

　　老天！

　　珀金真想为贝内特鼓掌。这世上就是有些人，拥有征服他人的魅力。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就像连最胡说八道的话，也令人着迷。贝内特·瑟夫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霍拉斯·利弗莱特表情阴郁，一副沉思的神情。许久之后，他才突然转向珀金，道：“珀金，如果我没记错，这本书是你带回来的吧。为什么你还没有说过话？”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珀金身上，无形的压力如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

　　珀金·伦德斯咳了咳。

　　“各位先生，”珀金环顾一圈，道，“我不得不提醒你们，这本书，也许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本属于美国的文学作品！我们会因为出版它名垂青史的——”

　　他等待着众人消化完这句宣言，才继续道，“或者因为拒绝它而遗臭万年！”

　　…………

　　一行人陆续走出利弗莱特的办公室。

　　大获全胜的贝内特·瑟夫兴高采烈，大步而行。他拍了拍珀金的肩膀，邀请道：“一起去楼顶抽支烟？”

　　两人坐电梯来到五楼，又爬了一层楼梯走上天台。

　　一幢幢摩天大楼从四面八方异峰突起，格外的震慑人心。

　　“你最后那句话实在太漂亮了，珀金，”贝内特·瑟夫一手插兜，笑意中隐含嘲弄，“‘要么名留青史，要么遗臭万年’……你注意霍拉斯当时的表情了吗？他一定被你吓傻了！”

　　珀金接过贝内特递来的香烟点上，道：“我觉得你的演讲也很精彩，非常有魅力，非常动人！”

　　贝内特·瑟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谈自己的打算。

　　“一个崭新的时代，”

　　他转身面向大楼之外，突然大声感叹。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行人来往步履匆匆。贝内特·瑟夫张开双臂，像是要把一切包揽入怀，“过去的一切都会被打破，新的一切将会建立！那个叫菲茨杰拉德的家伙，他会功成名就的！”

　　贝内特·瑟夫神色向往地眺望着曼哈顿中城。珀金并不知道身边的人为何突然如此感叹。

　　却听贝内特轻声问道：“你想过成为新世界秩序建立者的一员吗，珀金？”

　　“不。”珀金模糊地应了声。

　　“我想过！”

　　贝内特转过身，取出自己带上来的酒，倒上两杯，递给珀金，道：“……这可是一等一的好酒，等明年第十八修正案生效，可就不容易弄到这么好的酒了。”

　　珀金浅浅倒了一口进嘴，吞咽。的确是好酒，但珀金喝不习惯。

　　贝内特看着珀金咽下酒，继续自己之前的话题，道：“你是个有能力的人，珀金。你也该有与之匹配的野心！纽约是个巨大的漩涡，身处其中，你不用尽全力挣扎，就会陷下去被它吞没！”

　　珀金顺着贝内特的视线朝外看了眼。人流如梭，转瞬消逝。从这些日子的体感来说，珀金知道贝内特是对的。

　　“谢谢提醒，”珀金表达了感谢，但并没有继续将话题延伸，转而道：“贝内特，你有办法说服霍拉斯，让他把《人间天堂》的全部出版事宜都交给我吗？”

　　贝内特·瑟夫怔了怔，扬起嘴角，道：“这本书在其他人看来可是烫手山芋，没人会想把它拿在手里。这应该不会是一件难事儿。”

　　“那就麻烦你了！”

　　“放心，交给我就行。”贝内特·瑟夫仰头喝光杯中酒，“话说，你打算怎么推广这么一本‘新时代’的小说呢？”

　　“还没想好，”珀金回答，“我等会儿下楼，会先写信给作者，告知他过稿的消息。更多的事情，还得等收到他的回信再说。”

　　贝内特·瑟夫点了点头，道：“也对。多想想，谨慎一点也好。到时候要是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来找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会的。”两人碰杯。贝内特·瑟夫又为杯中添了酒。

　　这个金发青年随即又转换了话题，跃跃欲试地说道：“今晚有个舞会，我已经约好了女孩。怎么样，你要一起去吗？另外一个女孩又高又白，皮肤和牛奶似的，棒极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呃，”对方的状态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珀金多少有些猝不及防。他沉默地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我有别的事情要做，你自己玩得开心就好！”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贝内特仰头喝了大半的酒，叹息。

　　等回到办公室，早已人去楼空。纽约的白天紧张忙碌，夜晚同样丰富而激烈多彩。珀金在办公桌坐下，拿出信纸开始写给菲茨杰拉德的信：

　　我非常高兴写信给你，告知你博尼与利弗莱特出版社决定出版你作品的消息。想必麦克斯先生已经把相关事宜向你解释过了。

　　你的作品中有一种崭新的，充满生气的东西。它会让这个国家的年轻人为之振奋，为之颤抖的。毫无疑问，它会成为一本畅销书。我们已经做好准备，倾尽全力地去推广它。

　　随信附上100美元的支票。相关事宜和修改意见会随后抵达。

　　你的朋友，珀金·伦德斯。

　　走出办公楼。

　　已是华灯初上，昼夜转换的时刻。开着敞篷车的年轻人，载着女孩和香槟酒呼啸而过，只留下汽车轰鸣和大笑声。行人埋头匆匆忙忙走过一间间门廊明亮的店铺，返回自己的住所。

　　珀金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挤上拥挤的地铁，回到格林威治村。

　　他在楼下简单地吃了一份意大利餐。上楼，脱掉帽子和衣服，扯下领带。珀金走到桌旁，打开花费他半月工资的维克托牌留声机。他闭眼感受了一会儿巴赫的旋律，随后又拿起洗漱用品，挤进那间狭小的卫生间，快速洗漱。

　　在这以后，珀金躺在床上，竖起枕头充当靠枕，读了一会儿西奥多·德莱赛的书。不知不觉，他逐渐困倦疲乏，便将之放在一旁缓缓睡去。

　　迷迷糊糊之间，珀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一段马尔科姆·考利的句子：

　　“街道上的冷气透过他潮湿的鞋底传了上来。午夜时分，他回了家，在卫生间台盆上的镜子前刷牙，端详着自己的脸，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痘痘，背诵着拉弗格的诗句，最后上床睡觉。

　　他孤身一人，距离他的童年六百五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