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内特·瑟夫脸上浮现起玩味儿的困惑。他没有立刻给出自己的看法，沉默地琢磨了一下。

　　片刻后，贝内特·瑟夫露出神秘地微笑，问：“你的意思是，这本书可以定义我们这个时代？”

　　“如果说，我认为这本书创造了一代人有些夸张，”珀金当即道，“至少，他第一次把世界的目光引到了年轻一代身上——我们这一代，瑟夫先生。”

　　“你成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贝内特·瑟夫微微扬起下巴。

　　“我可以向您保证，瑟夫先生，这并不是我的夸张之辞！”

　　珀金起身，把《名士的培养》文稿放到贝内特·瑟夫面前。

　　贝内特·瑟夫不可置否地轻笑了一声。他瞄了一眼书名和作者名，随意地翻开，开始向后阅读。

　　没有编辑会逐字去阅读一本新书。尤其是在这个精英文学的时代，许多人使用词汇的方式，就会被直接淘汰掉。

　　“这个作者一定是普林斯顿的人。”贝内特·瑟夫嘲弄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们就是那种自诩精英的派头！你看他们的文字，都能看到那副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模样！”

　　“我没记错的话，您是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吧？”珀金随口一说。

　　“哦，是的，哥伦比亚……”

　　贝内特·瑟夫张了张嘴，刚想问珀金上的哪个大学。他忽而停住，不由自主地念出自己看到的内容：“……可是突然之间，在清静的黑暗之中，传来了钟声。钟声像无休止的梦境一样绵延不绝……他们这新的一代比上一代人更加惧怕贫穷，更为崇拜成功；他们长大成人，发现所有的神都已死去，所有的仗都已打完，所有的信仰都已动摇……”

　　贝内特·瑟夫的声音越来越大，竟然一口气念了一段长达数百词的段落。

　　等到放下文稿的时候，贝内特·瑟夫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望着前方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反刍文本，又像是灵魂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漂游。良久，贝内特才自顾自道：

　　“太漂亮了，珀金！你说得没错！这本书完全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声音！”

　　顿了顿，稍微清醒一些的贝内特又补充道：“这是一本值得出版的书。我们拥有绝对的，不容置疑地出版它的理由！”

　　珀金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说服对方了。但他不像贝内特·瑟夫那么投入，沉浸其中。珀金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道：“但霍拉斯很可能会以和斯克里伯纳同样的理由，拒绝它。”

　　贝内特·瑟夫嘴角扬起，嗤笑一声。“结构散乱，内容轻浮，道德败坏？”他的笑意包含着掌控一切的意味儿，“这很正常。但这只意味着我们会面对一些需要克服的麻烦！”

　　对方听起来雄心勃勃，跃跃欲试。

　　“是的，麻烦。”珀金看着桌上的文稿，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贝内特的话。

　　中午，两人简单地吃了便餐。《名士的培养》书稿在编辑们手中流转时，珀金和贝内特·瑟夫则在商讨可能的反对意见以及反驳策略。

　　等差不多时间，托马斯来敲门，通知说利弗莱特让两人去开编辑会议。

　　珀金和贝内特对视了一眼，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走进利弗莱特的办公室，就正好看到霍拉斯·利弗莱特抓起一大叠文稿丢向索尔：“你要是再敢把这种垃圾放到我的办公桌上，索尔。你就可以和你的‘宝贝儿’们一起滚蛋了！”

　　索尔趴下匆匆忙忙拾捡文稿。贝内特走到两米多宽的红木办公桌旁，靠在桌子上。珀金看了看，则走到书架旁站住。

　　“下一个！”霍拉斯·利弗莱特扯长了嗓子。

　　“希腊古瓮是一本很优美的诗集，”编辑兰特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子，他不紧不慢开口，“我认为这本书或许会吸引一批爱好诗词的体面人！”

　　“诗集？”

　　霍拉斯好像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把它压到明年去，现在可没人有心情读诗！”

　　他随后又马不停蹄地转向托马斯，问，“《月亮与六便士》呢，怎么样，多兰公司那边对我们的报价有回复了吗？”

　　“他们似乎不太满意。”托马斯回答，“乔治·多兰出版社看上去想把这本书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霍拉斯嗤之以鼻，冷笑道：“那只是因为我们给的价格还不够高！把报价再抬高一点，毛姆的作品一定会畅销的。它真正的土壤应该是我们这里！”

　　“那不过是一本二流小说，有必要花费那么多心思去争取吗？”站在角落玩手指的编辑曼努埃尔随意地开口道。

　　霍拉斯随即转向突然说话的曼努埃尔，带着困惑和疑问的表情瞪了对方一眼。空气凝滞了一秒，随后，霍拉斯突然毫无征兆地抓起一个盒子扔向曼努埃尔，尖着嗓子怒骂道：“你就是个没脑子的混蛋，曼努埃尔！如果你看不清毛姆的价值，就应该早点从我的办公室滚出去！”

　　曼努埃尔默然注视霍拉斯，片刻后才慢条斯理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盒子，放到一旁的茶几上。他随后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和帽子。“谢谢你，霍拉斯，正好我晚上和金发妞有约！”曼努埃尔按了按帽子，便消失在了敞开的大门外。

　　霍拉斯看也没看曼努埃尔一眼，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文稿。

　　“名士的培养？”他好像很困惑这份稿子从哪儿来的。霍拉斯举起稿件，高声问，“你们有谁看过这东西吗，先生们！”

　　几个人稀稀落落的举手。

　　“还有我！”主编爱德华年逾五十，身材矮小肥胖，秃了顶。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份《名士的培养》的复印件，手指在舌头上润湿，随后缓慢地翻开一页。

　　珀金和贝内特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完全搞不明白，爱德华什么时候竟然弄出了一份复印件。珀金更是觉得，对方像是一个开战前的士兵，擦拭着自己的枪，准备好了迎接任何战斗。

　　“爱德华，”霍拉斯也带着一丝困惑转向自己的主编，“你怎么看这本书？”

　　爱德华一手按在稿件上，一如按着圣经发誓的模样，身子尽量坐直，陈词道：“任何出版这本书的人，都应该下地狱。出版正直、符合道德的书籍是我们的责任！我不敢想象，我们纯洁善良的年轻男女要是看了这本书，会受到什么样的毒害！”

　　“爱德华先生，”贝内特清了清嗓子，一手按着办公桌，冷冷开口，“我应该提醒您，书里描写的是我们这个时代年轻一辈的真实模样。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年轻人真像你说的那么堕落不堪。他们绝不是受了任何书籍的影响，只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爱德华瞪大了眼睛，好像听不懂贝内特的话。

　　霍拉斯·利弗莱特一手撑着脑袋，随意地翻看了几页书稿。“你真的觉得，我们应该出版这本书吗，贝内特？”他问，“我们书架对面坐着的，可不是自命清高的纽约评论家，而是美国中西部的牧师和母亲。你要我怎么把一本酗酒，道德败坏的书卖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