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金屏住呼吸等待着反应。

　　但一直到对方看完整页纸，珀金都无法从霍拉斯的脸上看出丝毫情绪和想法。珀金稍许感到困惑，也直到这时，霍拉斯才突然爆发，一拳砸在桌上，咆哮道：

　　“你他妈一定是疯了，珀金！这个方案会毁了西奥多的！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我可不会让你砸了利弗莱特出版社的招牌！”

　　珀金垂下视线。他没有被霍拉斯唬住。那家伙就是这种表演型人格，暴怒说明他在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如果霍拉斯真的无法接受，他早已经让珀金滚蛋，明天不用来了。

　　珀金擦掉脸上的吐沫星子，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这的确很冒险！利弗莱特先生，但我可以向您保证，风险是可控的。”

　　“可控的？”

　　霍拉斯咬牙切齿，“你就像一个拿着火把点燃柴堆的小崽子，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引来什么样的灾难，还以为‘风险是可控的’！”

　　“我知道。”

　　珀金不疾不徐。表面风轻云淡，心脏早快跳出胸腔。但无论对方怎么施压，珀金都必须保持镇定。

　　霍拉斯·利弗莱特是商人，他看到了这个方案包含的价值，但他也要考虑其中隐藏的风险。

　　“我从不赌博，利弗莱特先生，”珀金说道，“这篇文章发出后，无非出现两种情况。其一，没人关注西奥多。任它风卷残云，也不会伤及角落里的西奥多一根毫毛。其二……”

　　珀金顿了顿，“西奥多会被置于风暴中心，乘坐着狂风，扶摇而起，直上云霄。”

　　霍拉斯望着珀金，听着，思索着，像望着一尊立体主义的雕塑。他捏着营销方案，一下一下拍打自己的掌心。办公室里只有轻微的‘啪嗒’声不时响起。除此之外，珀金就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良久，霍拉斯问道，语调明显平静许多。

　　“利弗莱特先生，”

　　珀金等待这么久，终于等到霍拉斯问出这个问题。他挺了挺胸膛，铿锵有力地回答道：“对西奥多来说，唯一的风险，就是他自身的实力。他实力越强，风险就越低。西奥多不可能被这么点小风小浪撕碎。您花费大价钱签下西奥多，难道不是因为相信他的文学水平，而是想把他当做出版社的吉祥物吗？”

　　霍拉斯的嘴角抽搐几下，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这个以冒险激进闻名的出版商，望着珀金目光闪烁。他的眼睛说明他的脑海中正在进行着激烈的考量。

　　许久，霍拉斯吐出一口浊气，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随之松懈下来。

　　霍拉斯没有再问。他拿起支票簿，签下一张一千美元的营销支票，次啦一声撕下放到桌上。

　　珀金上前一步。

　　霍拉斯手指按着支票没有松开的意思。“你给我把事情做得漂亮点，”他死死盯着珀金的眼睛，“这里是一千美元。它不是你，或者西奥多应该得到的。但我给了你。我对此只有一个要求，把事情干得漂亮点！”

　　“当然，”珀金认真回答，“利弗莱特先生。”

　　霍拉斯松开手。

　　珀金拿起支票，叠好，收进内衬口袋，转身打算离去。

　　“等等——”

　　霍拉斯突然又叫住他。珀金回过头。霍拉斯凌空将《十二个男人》的样式砸向珀金，“把那该死的封面给我换了！我可不想在我的书上，看到一张死人脸！”

　　珀金接住书，又站了几秒，看霍拉斯还有没有别的吩咐。而霍拉斯已经低下头去，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去了。珀金收好书，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办公室。

　　…………

　　回到自己的位置后，珀金向莉兹小姐要了一份通讯簿。

　　等待通讯簿送来这段时间，他陷在椅子里，不受控制地抖着腿。人为什么会害怕自己的老板呢？一个莫名的念头从他脑子里钻出来。珀金摸出那张一千美元的支票，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安心地收回去。

　　按照惯例，一般像《十二个男人》这样的书，只能得到五百美元的营销资金，足够在《小评论》或者《日晷》上刊登几个广告，然后给书店送一点推广物料……效果聊胜于无。

　　但霍拉斯把这次的营销资金翻了倍。他接受了珀金的营销方案，随后便展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这家伙的做事风格，还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莉兹小姐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将通讯簿放到珀金桌头。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笑着俯身道：“您可真勇敢，伦德斯先生！敢从霍拉斯嘴里虎口拔牙的人，你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

　　香气萦鼻。两人的距离有些近了。珀金礼貌地微笑着回答：“这是我的职责，莉兹小姐。”

　　目送莉兹离开，珀金将《十二个男人》的样书被放到一边，摊开通讯簿。

　　那张男人的脸躺在桌上望着珀金。霍拉斯要求将它换掉，但珀金没放心上。珀金喜欢这个封面，对它有信心。霍拉斯的要求只是为了彰显他作为老板的威权，他会比珀金更快忘记这件事的。

　　珀金随后拿出一叠信纸。由于这个时代评论家们主导着市场风向，他们的支持对新书非常重要。珀金要给好几个评论家写信，请他们为西奥多·德莱赛站场助威。

　　“排在前面的肯定是H.L.门肯……”珀金小声自言自语。

　　门肯以骂天骂地骂美国而闻名。他在精英文化读者群中有影响力，更重要的是，门肯乐意扶持新锐作家，他对西奥多的作品一贯给予好评。只要寄上样书，门肯一定来者不拒。

　　然后舍伍德·安德森，《小城畸人》的作者。

　　他的作品和西奥多有相似之处。如果他愿意推荐西奥多的作品，或许能让西奥多吸纳部分《小城畸人》的成功。文人相轻？那是什么东西。舍伍德·安德森本身也在从西奥多·德莱赛身上汲取创作力量，他该反馈一点了。

　　美国作家是乐意相互扶持帮助的。大名鼎鼎的‘美国作家的爹’庞德不提，海明威出道也是受了菲茨杰拉德提携。

　　再之后是约瑟夫·伍德·克鲁奇，‘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系转克鲁奇先生’……这位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文学博士，偏爱社会深度和价值叙事。简直就是为给西奥多写评论而活着的。

　　……

　　珀金一口气写了六七封信，分别附上请求评论的内容和样书，交给莉兹小姐由对方负责邮寄出去。

　　然后珀金靠在椅子上，拿出那篇《论美国的文学》又重读了一遍。

　　他打算将这篇文章匿名寄给《日晷》杂志。

　　《日晷》是一份精英小众的刊物。它足够激起满足需求的反应，又不至于一开始就海啸滔天。这可以让珀金有时间观察，作出之后的决定和安排。

　　这样一来，《十二个男人》的营销事宜便安排的七七八八。

　　眼下还剩了一件事情，珀金思索着，他得把自己的营销方案告诉作者西奥多·德莱塞本人。

　　这将会是一件比说服霍拉斯还困难的事情。珀金能够想象，西奥多只要听到珀金的方案，就会立刻拒绝它，不带丝毫犹豫。毕竟，西奥多才是届时会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但珀金无法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他不愿以‘都是为了西奥多好’，欺瞒对方。

　　作家与编辑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坦诚相对是合作的基础与原则。

　　珀金会告诉西奥多关于营销方案的事实。他拿着样书起身朝办公室外走去。但事实不等于真相。

　　…………

　　敲过门后，珀金在西奥多屋外站了很久。

　　他忍不住想，西奥多要是不在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转身离开，等事情发生后，一脸无辜地说自己其实来过，只是西奥多不在家。

　　但房门还是开了。

　　西奥多看着门外的珀金，一脸诧异。他好像很意外珀金这时候来，但还是很快露出热情真诚的笑容，邀请珀金。请进，请进。“我没想到你会来，”西奥多引着珀金进屋，“但我很高兴能看到你。”

　　珀金随后看到了坐在沙发旁的女人。她双腿并拢，笔直的坐着。脸色略微冷淡。一头棕色短发刚好过耳，相貌给人印象很干练。

　　“这是海伦，我跟你提过。”西奥多搓着手，局促不安地相互介绍，“这是珀金·伦德斯，我的编辑。”

　　珀金看到了摆在桌上吃剩的蜡烛和蛋糕。“抱歉，”他说，“你好，海伦女士。很高兴认识你。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不，怎么会？”

　　海伦起身，一脸笑意，欢迎道，“很高兴认识您，伦德斯先生。你就是负责西奥多新书的那位编辑吧。西奥多经常和我提起您，说您认真又专业。请坐，请坐。您来得正是时候。”

　　“今天是海伦生日，”西奥多在一旁解释，“我们原本说去康涅狄格州度个假。我为此都存好了钱。但海伦说，现在这样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