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美国的文学》这篇充满火药味的文章，它的价值不在于结论——那只是老生常谈的文化自卑情结——而在于它如此生动地体现了这种焦虑本身。

　　安德森在文章中被粗暴地归类为‘反英斗士’，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误读，但它准确地指出了美国批评界一种可悲的跟风心态：即急于将任何粗糙的、非常规的东西奉为‘真正的美国性’。而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不是对英国传统的幼稚拒绝，也不是对本土素材的盲目崇拜，而是一种成熟的、世界主义的眼光，能够甄别何为真正的艺术。目前看来，我们两者都缺。”

　　——来自《日晷》杂志的评论。

　　这年头马车已经很少了。

　　珀金站在窗户旁，看着马匹昂首挺胸地拉着旧时代的车厢消失，顺手放下手中的《日晷》杂志。

　　这份文评让珀金回想起了一些很吊诡的东西。论实力，德不配位；论地位，无可替代。美国人是如此缺少，又如此渴望能够代表自己国家文化的东西，于是急匆匆地就把一些半成品捧上神坛。

　　但这种情况对珀金来说是好事儿。

　　西奥多并不是如列夫·托尔斯泰一般，强大到了无可置疑的地步。但他只要被看见，就能完美嵌入美国人的这种自卑与渴望里。

　　珀金随后翻开第二份《纽约太阳报》。这次内容就刺眼很多了：

　　“文学上的背叛，评一种可耻的失败主义论调。”

　　珀金尴尬地撇过头，其实不用看他也能大概猜到这些保守主义们打算说什么了。无非就是立场攻击，道德高地。至于文学本身？不好评价。

　　事实也确实如此——

　　“就在我们的士兵用鲜血让欧洲认识美国力量的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竟有人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用最恶毒的语言诋毁美国精神的独立性……”

　　《纽约时代书评》：“一位匿名的批评者发表了一篇令人作呕的文章，通篇充斥着腐朽恶臭的殖民遗老的气息。”

　　《纽约论坛先驱报》：“他对马克·吐温笔下密西西比河上的劳动人民视而不见，对安德森先生描写的美国小镇生活极尽嘲讽，却把英国几个腐朽贵族作家的写作技巧奉为圭臬。这不是文化自卑是什么？”

　　《星期六晚邮报》：“在我们文学界，确实存在着这样一批‘精神英国人’：他们掌握着出版社、评论刊物，用英国标准来评判美国创作，凡是不符合他们“高雅趣味”的作品就被打压。这是典型的文化霸权主义！我们必须打破这种话语垄断，让真正的美国精神在文学领域绽放光芒。”

　　……

　　珀金全程嫌弃脸，像担心梅毒一样把杂志报纸拿得远远的，快速一扫而过。翻回来。确认，没有。丢掉。珀金真是一秒也不想多看。他想看到的，是关于西奥多·德莱塞的消息，而不是这些家伙怎么无能狂怒的。

　　但遗憾的是，哪怕珀金把自己买的杂志报纸翻遍，就算是以先锋和现代性闻名的《小评论》，《名利场》，他也没有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哪怕，是一个关乎西奥多·德莱塞的小小句子。

　　珀金隐隐感到不安。说不定，西奥多现在也看到这些文章了。他会怎么想？还是和之前一样平静淡然吗？还是说会找上门来，制止珀金的下一步动作？

　　珀金没有答案。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洗漱盆，离开卧室，进了卫生间。

　　站在镜前，他认真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眼周有一圈黑眼圈。珀金以为自己昨夜睡得很好，但似乎事实并非如此。

　　‘吱嘎——’

　　一声刺响。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黄发青年约翰急急忙忙地冲到马桶旁，掀开盖子就朝里尿尿。他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自然地对珀金道：

　　“珀金，能借点钱给我吗？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你手头就没有不紧的时候，”

　　珀金沾湿小刷子，粘上剃须皂后在碗里打着圈，“我上次借你的钱，你都还没还呢！”

　　“哦？”

　　约翰脸色变了变，好像才想起这件事情。他抖了抖身子，提起裤子，道：“其实昨天我手头有钱的，伦德斯先生，只是半路遇到了恩科。恩科，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写出了好几首一流诗歌的家伙。如果没吃的，他一定会饿死的，所以……”

　　约翰喋喋不休地说着。珀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只知道这些都是借口。他充耳不闻，对着镜子一点点给脸打上剃须泡沫。

　　约翰偷偷地瞥了珀金一眼，见对方无动于衷，只得耸了耸肩，遗憾又无奈地朝外走去。等这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走到门边，他又突然想起什么，惊叫道：“哦，对了，珀金。你有看过《日晷》杂志上新刊登的一篇文章吗，叫——”

　　“——没有。”珀金打断他。对方的一惊一乍，让珀金头疼。

　　“哦，”约翰叹了口气，遗憾地缩起脖子，“我还以为你是我们的人呢。那篇文章写得可真好，美国就是一个糟糕的国家。没有精神，没有道德，没有追求。这里是地狱，所有活在这里的人都会被它埋没！”

　　珀金放下手里的小刷子，侧头看了约翰一眼。他忽然意识到，约翰说的也许就是《论美国的文学》。

　　“恐怕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你的意见，”珀金道，“美国如今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他们刚刚让欧洲见识了真正的美国力量’！”

　　“最强大的国家？”

　　约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惊叫着跳起来，“它物质的强大不过是说明了精神的匮乏罢了。不是吗？这是一个没有创造力的国家！每年有多少优秀的青年男女进入社会，但他们创造过什么，成就过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这里是地狱，大门只对那些没有思想，没有文化，平凡庸俗的人打开！”

　　“哦，”珀金不咸不淡地回道，“你有点激动了，约翰。你要知道，这世上大部分都是你说的那种人。”

　　约翰哼了一声，侧过头去。他也许是在宣告，也许是在为自己辩解。总之，约翰语气昂扬地大声道：

　　“我要到法国巴黎去，也许是年底，也许就是下个月。只要我能搞到一张船票。你知道的，法国，就算你一无所有也不可能饿死。那里的人知道怎么生活！”

　　珀金慢条斯理地刮掉胡须。

　　法国，这个时代的美国文人好像都想去法国。庞德去了法国，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也要去法国，舍伍德·安德森已经从法国回来了……但这是他们的事情。

　　见珀金没有理会自己，约翰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咚咚咚地大步离开。

　　珀金俯下身子，洗掉脸上的泡沫。约翰的突然出现，倒是为珀金提供了些许信息。有人看到了他的文章，并且支持他的论调。这种人不是主流，但他们数量绝不算少。他们也会支持西奥多吗？

　　‘西奥多才是真正能代表美国文化的作家’，当这样的论调出现在公众面前时，他们会作何反应？

　　身在狭窄的卫生间里，珀金得不到答案。他倾听着心脏的跳动，一点一点洗干净脸，直起身来。

　　一阵眩晕出现将他攥住。珀金稳住身形，擦掉了脸上的水渍。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向镜子时，镜中的陌生人冷漠地回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