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吸了一口气，沉默地又往后翻了几页，手指停在蓝字上默然。

　　他随后抬起头来，看向珀金，缓缓道：“我很抱歉，伦德斯先生。我想一定是我的错漏太多，才延缓了您的工作。我私下里却以为，是你们看我只不过是个失败的家伙，不肯认真对待我的作品！我很抱歉，真的！”

　　“……”

　　这突如其来的歉意让珀金无言以对。西奥多·德莱赛有些太实诚了。他在心里想的事情，不说出来旁人怎么可能知道呢。

　　“您是一位失败的作家？”珀金咧嘴，“不，您这么说可太看轻自己了。您怎么会认为自己失败呢？如果您指的是书籍销量……”

　　珀金顿了顿，不知自己是否该这么说，“相信我，德莱赛先生。那不过是时间问题！终有一天，您会成为畅销作家的！就连梅尔维尔的《白鲸》，也滞销很多年呢！”

　　西奥多·德莱赛望着珀金礼貌一笑。他放下文稿，又捡起一旁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谢谢您这样说，伦德斯先生。”西奥多站起身来，握住珀金的手，“我知道自己一文不名。但我还是感谢您的认真工作！”

　　珀金紧了紧西奥多·德莱赛的手，粗糙的手掌宽厚温暖。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咧了咧嘴，不再多说。

　　安抚好西奥多，珀金独自一人留在休息室吸完剩下的烟。

　　纽约是一个匆忙的城市，总有不期而遇的忙碌。它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时刻想要吞噬一切。身处其中的人如果不奋力挣扎，转瞬就会消无声息。

　　珀金碾灭了烟头，拿起桌上的文稿离开房间。

　　走到办公室外，还没来得及开门，珀金就听到里面传来低声的议论声。

　　“……你真觉得那个珀金会接替皮尔斯的工作，成为正式编辑吗？”

　　说话的是索尔。另一人随即接口：“不然呢，你以为利弗莱特先生为什么把西奥多的书交给他处理？”

　　“可是，”索尔有些不甘心，“他来社里还没有半年时间啊！”

　　“贝内特·瑟夫来得更晚呢，”另一人讥诮道，“但他现在已经是副社长了！”

　　皮尔斯是社里的一名编辑，准备跳槽到克诺夫出版社，因此空缺出一个正式编辑的职位。社里的几个助理编辑，其中也包括珀金，都在盯着这个位置。

　　珀金不关心同事的闲聊。他退后几步，故意大声道：“谢谢你呀，莉兹小姐！”

　　女助理没想到珀金会突然喊她，挑起眉头投来诧异的目光。

　　珀金点点头，这才打开门进了办公室。另一个和索尔说话的人是托马斯。两人都一副认真匆忙工作的样子。珀金不动声色地扫过，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把《十二个男人》先放到一边，打开菲茨杰拉德的《名士的培养》。

　　这本书的内容和珀金前一世看到的有所不同，但大体上没有区别。小说的文笔优美，带着一种讥诮的讽刺意味儿。哪怕它没有写上菲茨杰拉德的名字，也不会被有眼光的编辑错过。

　　但一到出版环节，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珀金一边快速扫读，一边从中勾划出一些内容。这些地方，都可能成为霍拉斯用来拒绝他的理由。

　　首先是这本书叛经离道的题材，青年人的堕落，对酒，性，和反对宗教的描写，很可能会激起传统读者的强烈反感。美国毕竟是一个有清教徒传统，至今仍恪守维多利亚规矩的国家。

　　其次是他的写法。菲茨杰拉德的文笔很优美，但结构松散，内容冗杂。这让习惯了亨利·詹姆斯那些结构严谨，故事层次分明的编辑和读者恐怕会很不习惯。

　　但换个角度想，这些问题都不会是问题——一个新的时代，属于美国的时代正在来临。美国人需要属于自己的声音，不再是跟随欧洲的身后。他们要反叛曾经遵从的传统，因而菲茨杰拉德的‘不成熟’，反而成了一种天真的文学宣言。

　　可霍拉斯会认同这样的理念吗？

　　珀金心下戚戚，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他人微言轻。这样的论调只会被当做一个渴望成功的年轻人天真的呓语。老编辑们甚至不需要反对，他们只要无视珀金就行了！

　　‘我需要一个绝不会被忽视的盟友！’珀金情不自禁地握紧拳头，呼吸随之加重，‘他会认可菲茨杰拉德崭新的理念和写作方式，并且毫不犹豫地为捍卫文学的价值战斗到底！’

　　一个身影就这么渐渐从珀金心中升起——他便是托马斯之前提到的贝内特·瑟夫先生。

　　对于贝内特·瑟夫，就算有人对他本人没有印象，也一定听过兰登书屋的大名。

　　贝内特·瑟夫便是兰登书屋的创始人。

　　1933年，贝内特·瑟夫为了出版《尤利西斯》，正面挑战了美国的出版审查。现在，他刚进入出版行业，正在利弗莱特出版社担任副社长。如果能够让他瞧上《名士的培养》，贝内特·瑟夫或许就会与珀金并肩为菲茨杰拉德而战。

　　说干就干。珀金合上文稿，起身来到走廊的另一个办公室外，敲响房门。

　　“进来。”贝内特·瑟夫年轻却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说起来，这家伙比珀金还要小一岁。他是靠着舅舅的资助，给博尼与利弗莱特出版社捐赠了两万五千美金，直接破格成为了副社长。

　　房门打开，贝内特·瑟夫放下手中的报纸，朝珀金看来。

　　“珀金，”贝内特·瑟夫眼睛闪烁着明亮的笑意，“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贝内特·瑟夫看上去就是那种商业精英的派头。金色短发用发胶一丝不苟的梳向脑后，面容坚硬挺拔。他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衣和灰色马甲。笑容里有种特别的感染力。

　　“今天早上，我和斯克里伯纳的编辑麦克斯吃了一顿饭。”

　　珀金走到沙发坐下。

　　“一颗冉冉升起的行业新星！”贝内特·瑟夫点评道。

　　“他给了我一本新人作者的小说，”珀金道，“希望我们出版社能够出版它。”

　　贝内特·瑟夫微微歪头，问了所有人都会问的问题：“为什么他不自己出版呢？如果，他认为这本书有价值的话。”

　　珀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看向贝内特·瑟夫，认真地问道：

　　“瑟夫先生，您觉得，将来的人会怎么定义我们的时代？战争，汽车，还是亨利·詹姆斯那些老掉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