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的光线，昏暗得无法照亮卫生间角落。

　　珀金·伦德斯盯着镜中的自己，熟练地打磨了几下刮胡刀，随后贴着鬓角一点点刮掉脸上的剃须皂泡沫。

　　镜子嵌在墙里，映出一张轮廓柔和的脸庞。淡棕色的短发，冰晶一般的蓝色眸子。那笔挺的白色衬衣与马甲，显得这张脸格外冷峻、干净利落。

　　“珀金·伦德斯。”

　　他再一次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前仿佛浮现起北欧广袤的冻原和落满积雪的榛叶林。

　　1870年，珀金的祖辈为了逃离大饥荒来到美国，定居在中西部的明尼阿波利斯。他的父亲在小镇上办了一家挪威语小报，连载易卜生和比约恩森的戏剧或小说。为了融入美国生活，老伦德斯先生娶了一位出生于医生家庭的美国女性。三年后，他们便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高中毕业后的珀金，没有继续接受大学教育，而是凭借父亲的人脉进入了一家杂志担任助理编辑。随后战争爆发，珀金应征入伍，因为文艺方面的背景，被征召进入军队的教育部门。

　　一战结束后，没有实际参与欧陆战争的珀金率先复员。他拿着在战争中结识的纽约文艺圈朋友的介绍信，敲开了新兴的博尼与利弗莱特出版社大门，成为了一名助理编辑。

　　——一个出身中产阶级，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来到大都市纽约想要打拼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天地。

　　啧。

　　非常典型的美国青年一代。

　　珀金摩挲着刮干净的脸，不乏嘲弄地轻扬嘴角。

　　——结果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就因为喝醉掉进河里淹死，才让如今的珀金能够穿越而来。如果原主还活着，他一定会为明年的禁酒令大唱赞歌的。

　　“嘎吱——”

　　刺耳的开门声突兀地打断珀金的思绪。

　　眼角的余光里，一个顶着乱糟糟金发，耷拉地穿着睡衣的年轻人，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闯进来。他看也没看珀金，自顾自地挤进更内侧，‘啪’地一声掀开马桶盖。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马桶盖来回摆动，吱嘎吱嘎作响。

　　邋遢年轻人则毫无察觉地脱下裤子，哗啦哗啦撒起尿来。

　　珀金缓缓呼出一口气。他觉得无语，但已经有些适应这个场景了。

　　廉价的出租屋没有独立卫浴，珀金不得不与一层楼的另外三家租户以及住在阁楼上的这个名为约翰的金发年轻人共用这个不足两平米的狭窄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是老式插销。年久失修下必须提起来才能艰难锁上，只是在里边刮胡须洗脸的珀金懒于锁门。

　　于是对方总和恶作剧之神洛基似的突然闯进来，珀金也就只能默默忍耐了。

　　“我今早新想到一个句子……”小便仍持续不断地四下飞溅，金发青年闭着眼，突然开口道，“……在我看来，人类社会向来如此，或许未来也依旧这般：组织不断壮大，窒息着个体；而个体徒劳地反抗，最终建立新的组织推翻旧的，却又再度沦为新体制的奴隶。

　　你觉得这句子怎么样，伦德斯先生？”

　　“不错。”

　　珀金拧开十字水龙头，俯身用时大时小的水清洗脸庞，同时模模糊糊地回应。

　　“不错？”

　　金发青年好像跳了起来。他提起裤子，不可思议地看着珀金，嚷嚷道：“这可是梅瑞狄斯或者吉辛才会使用的句子。你的眼光可真差劲，老兄！”

　　珀金扯下面巾，一寸寸地擦干净脸，心里有些恼火。

　　任谁大早上突然被人指责也不会高兴。

　　但你很难说什么。

　　这就是美国的年轻人。出身于美国中西部的中产阶级，靠着家里的资助读完高中或大学，兴致冲冲地来到纽约，想要一展身手。整天脑子里幻想的就是每年赚他五千美金，然后拥有一个可以随时陪他上床的情妇。

　　他们在这个世界横冲直撞，反叛一切，摧毁一切。

　　珀金早就过了那个年纪。他和这些后辈们如此相似，以至于看上去他们只有一点区别，珀金加入了那场该死的战争。

　　“实话实说，”珀金逐一收拣起自己的东西，“我觉得那句话很老套，约翰。它听上去像是黑格尔的话，‘否定之否定的规律’。或者一些东方学者的王朝周期律，‘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珀金耸了耸肩，“不过如果你能把它写成散文，或许《小评论》愿意刊登它。”

　　青年约翰目瞪口呆地盯着向外走的珀金，好像完全没想到过对方会反驳他。

　　“等等，伦德斯先生。”他直到珀金走出卫生间才突然开口。

　　珀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以为对方还想继续争论的珀金淡淡道：“我今天和人约好了见面，约翰。”

　　“不，哦，我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的，”约翰尴尬地搓了搓手，一脸期盼地尬笑道，“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你能借我一点钱吗？”

　　珀金缓缓地扬起下巴，目光冷淡。

　　后世开口向一个不熟悉的人借钱，绝对会被认为脑子有毛病。但在这里，珀金现在住的这地方，以文艺和反叛闻名的格林威治村，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珀金敢打赌，对方在拿到钱的半天之内，就会将之换成香槟，然后和几个狐朋狗友喝得酩酊大醉。

　　但他还是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一美元的纸钞。

　　“谢谢你，伦德斯先生！”青年约翰眼睛闪亮。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扯过纸币，随后抱住珀金就狠狠亲了一口，完全不顾后者逐渐变青的脸色，大叫道：“你真是我艺术的保护神，伦德斯先生！”

　　珀金不动声色地拿起面巾擦了擦脸，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这时已然天光大亮。

　　意大利小贩走街窜巷的叫卖声从窗外传来。

　　珀金放下手里的东西，取下衣帽架上的外套穿上，顺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八点半。如果运气不太坏的话，大概八点五十分珀金就能到约定的咖啡馆。比预期的时间早十分钟。

　　他告诉约翰今天有约不是随口胡话。按照业内的说法，这种情况被称为‘商务早餐’。编辑们在用餐的时间和同事，作者见面，讨论工作、交换信息。

　　而珀金今天要见的，是一位被后世尊称为神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