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天际线高得令人害怕。无论身处曼哈顿中城的哪条大街，抬头都能看见伍尔沃斯大厦那高耸入云的身影。

　　这座新哥特式的摩天大楼，拥有数千精美的、排列有致的窗户，尖尖的塔顶看上去精巧而华丽。

　　哪怕是那些高度不如伍尔沃斯一般的高楼大厦们，鳞次栉比的姿态仍令人敬畏恐惧。

　　珀金收回目光，手握《名士的培养》书稿，快步走向自己的出版社。

　　毫无疑问。菲茨杰拉德是美国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任何一个编辑，都不会放过将他收入囊中的机会。对于珀金这样急需站稳脚跟的新人来说，尤是如此。

　　但与之同时，这件事并不简单。麦克斯面对的那些问题，珀金同样会遭遇。

　　1919年的美国，文学苍白而软弱。他们遵从欧洲的典范，偏爱语法结构精密，精神道德高尚的小说。这个以清教徒传统闻名的国家，对放浪形骸的行为是深恶痛疾的——而菲茨杰拉德的书里，满是这样的内容。堕落，醉酒，肆意的狂欢。

　　一想到霍拉斯·利弗莱特那张冷酷的脸，珀金就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哀叹。

　　这绝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珀金一边快速而行，一边思索着应对的方法。

　　的确，博尼与利弗莱特在外界的眼中塑造出了先锋与激进的印象。但这多半是因为霍拉斯签下了《嘉莉妹妹》的作者西奥多·德莱赛。有的时候，出版社不介意亏损扶持作家，一方面是信任他们的才华，投资未来；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赢得某种名声。

　　但这不意味着霍拉斯先生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出版社的目的一定是为了赚钱，签下一个籍籍无名的作家，出版他全新的、未经市场验证的作品。霍拉斯绝不会认为这是明智的举动。

　　这双重阻碍叠加之下。

　　珀金怀疑自己作为一个新人的分量，能否成功说服对方。他在心里模拟着办公室会发生的对话，嘴角不觉泛起苦笑。

　　咖啡馆离着利弗莱特出版社不算远——事实上，由于纽约第五大道是出版业的中心，大部分出版社都在这附近——珀金快步而行没走多久就到了利弗莱特出版社楼下。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走了进去。

　　从四楼的电梯出来，珀金只一步，便一下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打字机的声音和机枪似的‘噼里啪啦’响着，嘈杂得惊人。编辑兰特朝排版工叫喊着什么，他今天下午就要之类的话。平板印刷机低沉的撞击声从远处传来。

　　空气中充盈着油墨和浆糊的味道，混杂着香烟，咖啡和淡淡的三明治气味。

　　珀金习惯性地扫过繁忙的人群，堆积在角落的新书和稿件。

　　他一眼看到了站在办公室门外的两人。

　　靠内的人是助理编辑索尔，这是个为人和善的胖子，总是乐呵呵的笑着。而沉默地站在索尔对面的人，长着一副粗壮厚重的身躯。那表情木讷，眼神却明亮的家伙，分明便是西奥多·德莱赛。

　　“……珀金还没来。对，对，你的稿件现在由珀金在负责，德莱赛先生。”索尔也不得不用吼才能让对方听见自己的话，“什么？你说我能帮忙找找吗？不，谁知道他把东西放在哪儿？而且，我还有别的事情，先生……”

　　社内紧张匆忙的气氛似乎感染了每一个人，索尔也显得颇为不耐烦。

　　“这里可真有够混乱的。”德莱赛低声嘟囔了一句，“或许，我该选择斯克里伯纳出版社才是正确的。”

　　“——或许，混乱也是生命力的一种表现形式。”

　　珀金穿过来往的人，走到两人面前接口道，“只有能够自由呼吸，文学才能更茁壮的成长。您觉得呢，德莱赛先生？”

　　见到珀金，索尔简直如蒙大赦，他咧开厚实的嘴唇，喊道：“德莱赛先生找你有事儿，珀金。我就先去忙了！”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办公室。

　　西奥多·德莱赛迟缓地转向珀金，推了推圆框眼镜，沉闷地开口：“听说，我的稿件现在由你负责？”

　　“哦，是的，先生。”珀金像没听出对方的埋怨之意一样，“如果您指的是《十二个男人》这部短篇的话。”

　　西奥多·德莱赛没有接话，自顾自道：“我以前没见过你。”

　　“不，”

　　珀金苦笑，“您一个月前来交稿的时候，我也在利弗莱特先生的办公室。事实上，我们已经见过面了，只是您可能忘记罢了！”

　　西奥多·德莱赛露出思索的表情。

　　珀金抬高了声音，喊：“莉兹小姐，方便帮我取一下我桌上第一份文稿吗？”他随后转向西奥多，道：“这里太吵了，您请跟我来休息室吧。我们到里边谈！”

　　西奥多·德莱赛任由珀金引着他进入了另一个房间，关上门后，喧嚣的声音一下小了许多。

　　珀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摸出身上的烟盒，问：“您抽烟吗，德莱赛先生？”

　　德莱赛慢吞吞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珀金为他点上。

　　“我想看看校对好的稿件。”西奥多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后说道。

　　“哦。”

　　珀金已经从之前两人的对话明白了西奥多此来的目的，但他还是觉得有些意外。按照惯例，精装本的书校对完成后，的确要给作者过目一遍。但这次只是一份短篇集，无足轻重，也根本无此必要。

　　它不值得已经在文学圈子建立起自己声誉的西奥多跑这一趟。

　　但珀金完全理解作者对自己作品的郑重，哪怕是它只是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那份。

　　女助理莉兹小姐恰好这时敲门，把《十二个男人》的样稿送了进来。珀金接过，感谢对方之后，把文稿放到西奥多面前：“事实上，我还有两个短篇才能完成对这本书的校订。编辑您的文字是一项令人愉悦却也艰辛的工作。如果您不介意，等我全部完成以后，我再送到您预留的住址，您觉得怎么样？”

　　西奥多·德莱赛可能完全没听珀金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样稿，粗壮的手指笨拙地抚过封面，然后缓缓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西奥多自己打出的文字，以及间隙里不容忽视的、密密麻麻地批注和修改，订正。

　　“——我有这么多拼写错误吗？”西奥多·德莱赛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哦，”

　　珀金装作不在意地看了一眼，道：“这很正常，德莱赛先生。作家们总是更专注于表达，进而忽略了拼写。否则，我们还要编辑来做什么呢，您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