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
和煦的阳光洒在黑色的小轿车里,后座的青年人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左腿压着右腿,就这么靠在椅背上,手中摩挲着怀表,神色颇为清冷。
他脱了以往常穿的貂皮大衣,换了一副崭新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被整齐地向后疏拢,额前不留一丝碎发。
没了以往的臃肿虚弱之感,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出身世家的矜贵气质。
林明远忽然抬头,目光停留在前方开车的中年人身上。
“对了,九叔,我父亲上次说洋人要在沌阳开教堂,他同意了吗?”
“老爷不会同意的。”开车的中年人在前方回道。
“替我们镇压水妖,难道不是好事吗?”
“请神容易送神难,洋人可没有那么好心。真要建了教堂,便是引狼入室。”
张同没有扭头,面无表情地开着车,语气却是十分严肃。
林明远点点头,这几天他也搜集了一些关于洋人与传教士的信息,了解了七七八八。
这些人信奉的教名为圣教,翻译过来后,好多本地人都称其为太平教。
教会之中,除了一些经验丰富的教父,能够镇压水妖之外,太平教的教义至理也会对人产生极大的印象,人听太多,会失去自我,变得没有想法,从而成为只受其操控的傀儡。
这是在家里听下人们说的。
林明远觉得佣人们描述的有些邪乎,猜测他们是因为对舶来品的排斥,才故意添油加醋,说成这样。
索性现在将这件事一并说与了张同,问他是否也听过这样的传言。
张同皱眉思索了一番,而后摇头,“不清楚,咱们这边没有租界,也没有教堂,不过若是少爷以后不得已要和洋人打交道,定要时刻留心。栽在他们手里的能人富商,不在少数。”
“是,侄儿谨记。”
得知老爹还算有一定的爱国之心,不会为一朝一夕的利益出卖整个沌阳县,林明远也彻底放心,干脆摇下车窗,欣赏起沌阳的风景。
今天他是去土堡练枪,再顺便问赵队长一些事情。
前往鹰巢山隘口的路是一定要经过江边码头的,林明远靠在车里,查看着自己的面板,还未靠近码头,便听到窗外声音嘈杂,乱哄哄一团。
收回心神,抬眼瞧过去。
码头上乌泱泱的一片,全是人。
“九叔,停一下,咱们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车刚停下,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中,就有人认出了林公子的车辆,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来人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深蓝色的瓜皮帽,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正是外号瘦猴子的陈克。
林明远撑着下巴,紧靠着车窗,抬眼问道:“那边...又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瘦猴子堆着一脸的笑容,手里捧着南瓜子就往车里递,见林少爷摇头拒绝后,这才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探着头说道:“县长死了,横死码头。”
“县长?”
林明远心中一惊。
他记得父亲说过要联合其他叔伯撤掉县长,一下子就想到:莫非这新来的县长也触及到了其他人的利益?
正常来讲,任命县长这种事一般都会刊登县报作为头版头条,不过他最近忙于修武练枪,倒是没过多关注,便以为北洋政府派来的县长早已被父亲撤下,因此脱口而出问道:
“是新来的县长死了?”
瘦猴子听后先是一愣,随后立刻解释道:“哪有什么新县长?还是之前的周县长,大概是被人刺杀了。”
林明远恍然,原来父亲说的撤,是这么个撤,不是他认为的投票,举手表决之类的会议。
草!真他妈的简单暴力啊。
正思考间,听得瘦猴子又道:“不过...对方应该不简单,直接暴尸街头,这种事除了您林家,怕是整个沌阳没人敢做了。”
“嗯?”
林明远怒目而视。
瘦猴子自觉说错了话,急忙用力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小的该死,口无遮拦,林少爷受罪。”
“滚蛋!”
“是是是。”
瘦猴子跑向人群后,林明远摇上车窗,向前方的张同问道:“九叔,县长死了。”
“我听到了。”
张同语气依旧冷淡。
“这件事你觉得是谁做的?能是...老爷子吗?”
“县长刚死,外面说什么的都有,真要知道,得去问问赵队长。”
说着,张同指了指外面一个头戴黄色大檐帽的男人。
手里握着黑黢黢的警棍,在人群当中指指点点,除了赵大山还能是谁呢。
“怎么是他们保安队的人来处理此事?警署呢?”
“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哪里敢管,等保安队处理完,收尸洗地是他们的活。”
草!这哪里是什么地头蛇,分明就是地头龙!
钱袋子,枪杆子,老爹还真是一个也没落下。
又感叹了一句老爹的势力强大,林明远挥手再次招呼过来陈克。
“瘦猴子!”
“林少爷,您吩咐。”
窗外精细如猴的男子稳稳站定。
“让赵队长来见我。”
“是。”
远处的赵大山得到吩咐,将手中的警棍交给卫兵,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林明远清楚看见,他从一副恨不得吃两个小孩的恐怖狰狞神色,陡然间变成和蔼可亲,脸上堆满了笑容。
“少爷,您怎么...”
不等赵大山说完,林明远言简意赅道:“先上车。”
赵大山一愣,下意识向双脚看去。
时值冬日,又在水边,以至于码头旁边的土地结着薄薄的冰凌,随便走两步就沾了一脚的泥。
赵大山犹豫了一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脱了土黄色的布褂,将鞋底板擦得弄不下来泥儿后,这才开门上车,坐到了林明远的身侧。
这十多天,林明远几乎天天去隘口的保安队根据地练枪,一来二去的,二人自然就变得熟络起来,他也早没了初次见面时的拘束。
“少爷好,九叔好。”
“怎么样了,赵队长?”
等赵大山坐定后,林明远开口问道。
“今早刚发现的尸体,正在处理。”
“赵队长找到凶手了?”
“害...没那么容易,得先调查。”
“我听有人说,是我父亲干的。”
闻言,赵大山突然暴起,只听“砰”的一声,脑袋重重磕到了车顶,“唔...”
他表情痛苦地坐下后,小心揉了揉,而后愤愤道:“谁敢诬蔑老爷,我这就去一枪崩了他。”
“我说的。”
在前面一直听着的张同听到这句话后噗嗤一笑,心道少爷自从那次磨难之后,成熟了不少,连心思也跟着重了起来。
赵大山闻言,语气更是瞬间软了下来,苦笑着说道:“少爷,您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不好不好。”
林明远摩挲着手中的鎏金怀表,笑道:“老爷子说撤了县长,这不就是撤了吗?”
赵大山哑口无言,左看看,右看看,可车上哪里有他的帮手,只得低头不语。
“老爷说了怎么处置吗?”林明远见他不语,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再次问道。
赵大山闻言如蒙大赦,不过话语之中依旧将其跟林家撇清关系,笃信道:
“跟老爷无关,这都是水妖作怪,不过少爷放心,这两日我就张贴告示,找几个受箓的道士作法,一定能手刃凶手,替我们的周县长沉冤昭雪。”
林明远笑着拍了拍赵大山的肩膀,对这样谨慎忠心的下属表示赞赏。
当然如果只是口头赞赏,完全不符合他的作风。
“赵队长,晚点到府上的账房领钱,咱们保安队人人都有,一人十枚大洋,算是我个人的嘉赏。”
赵大山拱手,“谢少爷,我替他们谢过。”
林明远哈哈一笑,话题一转,问道:“县长和一个月前我落水的事件,有联系吗?”
以他的角度来看,因为利益冲突杀害一位北洋政府派过来的县长,从而与整个天京结下梁子,并不值得。
尽管北洋政府的大手暂时波及不到此处,威信力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但到底是大新民国明面上的话事人。
所以,他断定,父亲杀周县长大概是因为其他的事。
最有可能的就是,县长参与了此次的水妖袭船事件。
而且其中发挥的作用不可小视。
帮凶,或者是主谋,反正只要参与杀害了原身,就是他们林家的仇人。
也只有这等事才值得老爷子与北洋政府结下梁子了。
“不知道,这种事我可就不知道了。”
赵大山疯狂摇头,看样子不像说谎。
“那...”
林明远话锋一转。
“赵队长,几天前洋人的船在江上被水妖袭击了,船上载着一大批本县的达官显贵,您当时怎么没在场呢?”
赵大山神色一凛,心中大呼冤枉。
林明远当日上船赴宴,乃众人皆知的事情,若不是拯救的及时,险些就要因此丧命于水妖之手,故而他便以为是少爷兴师问罪来了,慌慌张张就要在车里下跪,却被林明远一把拦了下来。
“赵队长这是做什么?如今皇帝都没了,还有人值得跪吗?”
林明远看他反应如此之大,心中断定他一定知晓些内幕,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说!”
赵大山见对方这副表情,也是真的害怕,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都是老爷的意思,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实在冤枉啊,少爷。”
“我爹的意思?”
林明远皱眉,心中不解。
“是,老爷吩咐我们不准淌这趟浑水,说是任由少爷去做。”
“任由我去做,做什么?”
“这...老爷没提,小的就不知道了。”
林明远心中了然,没再继续逼问。
保安队副队长,在旁人看来,身份地位尊贵无比,风光无限,但对于整个林家,尤其是林书和,说到底不过是一介打手,无足轻重。
家族当中的机密要事,不说也属正常。
只是...他老爹对于洋船的诸事,一律闭口不提,似乎是在有意隐瞒,生怕他知晓其中的来龙去脉。
失忆失忆,偏偏失去了这段最想知道的记忆。
当然,林明远养伤期间,不是没追问过林书和,但每次不是公事繁忙就是身体不适,总之有各种借口搪塞。
身为林家的独子,倘若林明远以死相逼,倒也不怕他这位老爹不说。
只是...是真是假就不好考证了。
一个陌生,危机四伏的世界,再加上一段急需了解的真相。
林明远突然有些烦躁,感觉一下子失去了许多安全感。
“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自己调查了。”
下定了决心,他忽然又想到当时救援一事便是由赵大山的保安队负责,便抬眼看向了战战兢兢的副队长。
“我没记错的话,水妖袭击之后,是保安队进行的善后吧?”
相比之前,这次的水妖袭击规模最大,实力最盛,有几个锻骨的武师都折了进去,所以警务处的人员一个个望而生畏,不敢下水,责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赵大山所在的保安队。
“您还在船上,再危险,我们也得下水。”
“幸存者的名单,还有吗?拿过来给我一份。”
“有有有!”
赵大山将手伸进怀中,取出来一个信封,然后双手捧着递到了林明远跟前,“少爷,登记的人员全在这里了。”
打开信封,林明远简单扫了一眼,登记的人员除了一些本县的贵族之外,还有些烧火做饭,在船上服务的佣人,以及两三名洋人。
确认无误后他又看向了窗外乌泱泱的人群。
“赵队长,外面好像很乱,需要你站出来维持秩序。”
赵大山心领神会,立刻告辞下车,在窗外挥着手退向了码头。
“别忘了今天的训练,我在土堡等着你。”
等林明远说完,前方的张同便缓缓启动了汽车。
无论是威胁赵大山,还是从他嘴中套话,张同始终一言不发,这引起了林明远的好奇,他甩了甩手中的信封,对着前方说道:“我如此明目张胆地索要消息,九叔不担心父亲发现了,会问罪吗?”
张同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回道:“我是少爷的司机和保镖,只为少爷开车和保护少爷的安全,除此之外,老爷没再交代其他的任务。”
林明远身子从中间向前探了探,眉毛一挑,“那...九叔知道些内幕吗?比如水妖袭船事件,又比如县长之死。”
张同点头,“老爷同我说过一些。”
“快与我说说。”
林明远激动道。
“少爷想知道,大可去问老爷,张某没有老爷的旨意,是不敢说的。”
“我问过他,但他总有理由搪塞,根本不想告诉我。”
林明远失望地叹了口气,“让你说九叔,这么大的事,哪有做父亲的一直瞒着儿子的道理。”
“知道越少,对少爷来说,便越安全。”
“嗯?”
张同直言不讳:“少爷这些年做的事,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林明远恍然,想起原身曾经的那些作风,实在让人难以信任。知道越少越安全,放在曾经的他身上,还真是颇有一番道理。
但与之以往不同,如今的他焕然一新,只可惜...短时间内难以向父亲证明。
索性不再去想此事,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这份名单上。
十几个不同身份的人,挨个问问,也能拼凑出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