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陈寒穿过院子,往正堂走去。
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他没回头。
光禄寺的正堂比值房暖和些,堂中摆着一个铜制的大炭盆,炭火烧得通红。
从六品的寺丞是单位真正的领导层,正正经经的副厅级,虽说在京城里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但那也是无数人熬一辈子到不了的级别。
只见孙寺丞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叶。
孙寺丞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相貌端正,在这冷衙门里熬了大半辈子,熬出了一身的四平八稳。
见陈寒进来,孙寺丞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陈监事来了,坐吧。”
“谢大人。”陈寒躬身行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不卑不亢。
孙寺丞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昨夜裕王府的宴,本官听说了。你办得好,给咱们光禄寺长了脸。”
这话听着是夸,语气里却没什么温度。
陈寒在县政府办公室待了多年,对这种“上级表扬”的潜台词再熟悉不过。
他微微欠身:“大人过奖,卑职不过是尽了本分。若不是大人平日里管束有方,光禄寺上下规制严谨,卑职也办不成这事。”
孙寺丞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话锋一转:“不过,冬祭的事,皇上和裕王殿下都盯着,咱们光禄寺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你年轻,经的事少,有些差事,还得慢慢来。”
陈寒心里微微一紧,知道正题要来了。
果然,孙寺丞放下茶盏,语气像是随意提起:“这不,正好有件差事,要你去办。”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洒金笺递了过来,“本官的女儿,闺名叫孙玥,明儿个要去城外的法源寺赏雪,同行的还有几家勋贵的女眷。”
“她们要办个什么诗会,说是要借着冬至前的雪景,吟诗作对,赏玩一番。”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是女眷出门,规矩多,要的物什也琐碎。”
“本官想来想去,衙门里那些老吏,粗手笨脚的,不合适。”
陈寒心里吐槽:封建社会就是封建社会,把公家人借出去办私事,藏都不带藏的。
孙寺丞看向他,笑意更深了几分:“你年轻,心思细,又刚办完裕王殿下的事,是个妥当人。这差事就交给你了,替本官照看着,别出什么岔子。”
陈寒接过洒金笺,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串清单:香烛、手炉、茶具、点心、宣纸、松烟墨、红泥小火炉……
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写的,后面还添了一行小字:多备几个蒲团,地上凉。
“卑职领命。”陈寒起身,将洒金笺收入袖中,面色如常。
孙寺丞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本官信得过你。”
陈寒躬身退出正堂,往自己的值房走。
一路上,他的脑子没停过,这不是一件简单的“跑腿”差事。
光禄寺管的是祭祀、宴饮、宫膳,跟女眷出门烧香八竿子打不着。
孙寺丞把这差事派给他,表面上是“信得过”,实则是把他当碎催使唤,既是敲打,也是试探。
敲打他别忘了自己是谁,试探他会不会因此翻脸。
陈寒不会翻脸。
在县政府办公室的时候,他给领导的孩子跑过中考报名,给领导的夫人安排过体检,给退休的老局长张罗过寿宴。
伺候人这种事,他太熟了,也从来不觉得丢人。
因为把领导的家属给伺候好了,往往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
况且办公室主任的核心技能,就是把所有“不该你管的事”管得滴水不漏,让领导觉得你“懂事”。
但他也知道,在动手之前,得先把情况摸清楚。
他推开值房的门,郑典吏正坐在里面烤火,见他回来连忙站起来:“陈监事,寺丞大人说什么了?”
陈寒把洒金笺放在桌上,淡淡道:“孙小姐要去法源寺赏雪办诗会,让我去照应。”
郑典吏的脸色瞬间变了:“陈监事,这差事您可不能接啊!”
“已经接了。”陈寒坐到椅子上。
“哎呀!”郑典吏急得直搓手,凑到跟前,“陈监事,您来的时候短,不知道这里头的深浅。孙家这位小姐,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儿!”
“怎么说?”
“您是不知道啊!”郑典吏叹了口气,“这位孙小姐,是孙大人的掌上明珠,打小娇生惯养的,脾气大得很。可她偏偏……”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偏偏在那些贵女圈子里,处处不如人。”
陈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怎么说?”
“这话本不该我说的。”郑典吏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小声道:“我也是听衙门里的人嚼舌头。说是孙小姐每次跟那些贵女们聚会,回来都要发好大的脾气。”
“论家世,孙大人在光禄寺,看着是京官,可跟那些阁老、尚书的女儿比,差着好几层呢。”
“论文采,孙小姐虽说也读过书,可跟李阁老的孙女那种才女比,差得远。”
“论相貌嘛……”他干咳一声,“也就是中人之姿。偏偏跟她来往的那几位,一个个都是出挑的。”
陈寒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去年春天那场诗会,孙小姐回来之后,把屋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伺候她的丫鬟跪了一地,有一个还被赶出了府。”
“刘吏目就是那回办的差,孙小姐在诗会上受了气,回来就把火撒在他身上,嫌他准备的东西不够好,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
“孙大人心疼闺女,二话不说就把刘吏目打发去喂牲口了。”
郑典吏叹了口气:“前年那次更邪乎。孙小姐去参加什么花朝节的聚会,回来之后哭了整整一夜。”
“赵典簿办的差,孙大人嫌他安排的马车不够稳当,路上颠着了,让小姐受了风。”
“可咱们私底下都说,哪是受了风啊,分明是在聚会上被挤兑了,回来拿赵典簿出气。”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都渗出了汗:“陈监事,您想想,刘吏目、赵典簿,哪个不是在光禄寺熬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
“他们都栽在这差事上了,您刚来三个月,这不是明摆着有人给您使绊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