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荣宁二府,本就以宁国居长。
只是后来因代善功高,况贾母仍存,历经三代,如今反倒显得荣国府更加尊贵些。
虽是如此,眼下贾珍既为宁国之主,更兼着贾家族长的身份,因而威严日重,阖府无不畏惧。
既回了府,往内堂里头一坐,便有一貌美妇人近前。
瞧着约莫二十八九的年纪,一身橘色竖领对襟长袄。
容长脸儿,面容较好,细挑身段,细语微微,柳眉轻蹙,瞧着便有几分柔弱内敛,又带着成熟妇人独有的风韵。
也只在神色顾盼之间,才见着一丝精明。
正是如今宁国府的当家太太尤氏。
尤氏见贾珍面有怒气,忙斟了茶来,轻声细语道:
“老爷今日不是又去了留仙居,却不知何故生气?”
贾珍便气愤地一拍桌子,指着一旁的贾蓉骂道:
“到底是你教养的这般不争气的畜牲!若但凡有些能耐,似这等小事,哪里还用老爷我这般亲力亲为!”
贾蓉见尤氏近前,稍稍瞥了一眼,便忙垂下头来,不敢多瞧。
听着贾珍斥骂,忙跪在地上,先抬手自己扇了两个嘴巴,再赔笑道:
“老爷教训的是,都是儿子少了能耐,才害得老爷受累,只求老爷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不然儿子万死也难赎了。”
尤氏也忙劝道:
“蓉哥儿有什么不妥的,老爷细细教他就是了,何必动怒。
只是那留仙居果真这样厉害,难不成还真能日进斗金,却叫老爷这般惦念。”
贾珍因喜尤氏貌美,倒还稍稍客气几分,闻言只冷哼道:
“岂止日进斗金?你不知道,我这些天里日日前去,虽价格昂贵,又逢大雪,宾客仍来往不绝。
我在京中这么些年,再不曾见过生意有如此兴隆的。
前番我带回来的那酒你也尝了?哼!当初欲寻他合作,却只哄我说什么只有百瓶!
我看他单这些日子里卖的,便是十个百瓶也不止了!
一瓶五十两,这又是多少银子!
若肯与我合作,将这酒往军中去卖,一年少说也是几十万两银子的进项!”
尤氏听着,也不免暗暗咋舌,只好劝道:
“老爷既欲两家合作,只与那王晏好好相谈就是,既都有利,他岂有不答应的?”
贾珍便瞪她一眼:
“妇人之见!我何曾不与他好好相谈!只恨那厮着实不知好歹罢了!
分明是两家得利的好事,却好像是我要害他一般!
不过是怜他无人照顾,人又年轻,倘若被什么人给骗了去,又不懂得经营,岂不白白的将这好生意给糟践了!”
又起身一脚将贾蓉踹翻,啐骂道:
“好畜生!平日里只会跟人在外头吃酒快活,办起事来一无是处!
你不是惯会结识那些个狐朋狗友?今日我也给你这桩好处,你去寻他们,讨个好法子出来,且叫他生意做不下去!
这事情做得成便罢,若做不成...哼,仔细你一身皮!”
贾蓉听着,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不应,只得磕了个头,便忙下去寻人去了。
尤氏就在一旁听着,虽不敢多劝,闻言也犹豫道:
“蓉哥儿到底年轻...倘若漏了风声,只怕凤丫头那头也不好交代,不如还是罢了,左右府里也不缺银子。”
贾珍便嗤笑道:
“就是叫她知道又怎的?那时自是这小畜牲自作主张,打上一顿,由她发落去就是了。
况且凤丫头再厉害,如今也是我贾家的媳妇,你道她是哪头的?若敢三心二意,老太太那里她须也不好说话!
正好!你这一说倒叫我想起来,园子里的梅花不是都开了?
老太太素来爱这热闹,你挑个好日子,就在园子里头摆上几桌好席面,将人都请来。
那时我当着老太太的面,再同他好好说道,谅凤丫头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尤氏闻言,心中却是一提,也只得无奈应承下来。
贾珍这才满意点头,只是忽又眉头一皱:
“怎的今日不见秦氏来请安?”
尤氏便忙道:
“说是身上不大爽利,正歇着呢。”
贾珍便十分紧张道:
“可请了大夫瞧过?”
“自是请了,只是也说没什么,开了两副药,叫先吃着看看。”
贾珍便不满道:
“都是些庸医,既觉身子不妥,如何竟还这般怠慢?倘不见好,岂不白白将身子熬坏了?再持我名帖去,看有哪家名医,一并请来!
这孩子究竟如何?我亲自过去瞧瞧!”
尤氏赶忙拦道:
“老爷身体贵重,倘这时候过了病气,岂不反叫那孩子愧疚难解了。
再者过几日既要请老太太来吃酒,不也误了事情?”
贾珍闻言,皱了皱眉头,这才打消了心思,只又催着赶紧去寻大夫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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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大夫都要忙不过来了,眼下小一些的铺子里头,连治伤寒的药也难买。
早几日还见有流民进城,昨天城门上贴了告示,令四处守将严格把守,不许放流民入内。
况且前日里一场大雪,也不知又冻饿死了多少。
这几日往留仙居去的乞丐,反倒还少了些。
只是聚在城外的人却越发多了,这等天气,叫他们也没处去,只好胡乱搭着窝棚挨在一起。
我听说这两天守门的那些士卒都不敢打瞌睡,就怕要闹出事来。”
留仙居顶楼包间,修武坐在一旁椅子上,冷笑一声,又继续道:
“这帮当官的,个个将民生疾苦挂在嘴上,可眼睛瞧不见,便都只作不知。
这回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我倒看看他们又是什么说法!”
王晏扭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因知他心中有怨,私底下也由得他这般说话,只是瞥了眼角落里那顶轿子,便不再多瞧。
修武也跟着探头瞧了一眼,嘿然一笑:
“那个贾珍倒舍得照顾咱们生意,几乎每日都来,还必要在那坐上一坐,也不知道他这是在瞒谁。”
王晏倒并不在意贾珍如何,目光看着外头飘飘摇摇的大雪,却微微皱起眉头:
“京郊受灾如何?可能查到具体消息,现在的粮价到多少了?”
修武忙正色道:
“我跟那些流民打听了,说是压塌了不少民宅,少说也有上千人,一股脑的都往城里涌来。
此外还有些别的地界,也都有遭灾的,陆陆续续的只怕也都要往这边来。
再怎么下去,上万人怕都能凑得齐,也难得那些大官不敢再放人进来,只准在城外施粥。
只是如今城里以周家为首的大粮商都有意抬价,就这几日的功夫便猛涨了一截,粮价已从咱们刚进京时每石八钱,涨到如今每石一两五钱,足足快翻了一倍。
再这般下去,我看这粥也施不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