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我来探个朋友,已向狱卒通禀,有腰牌为证。”
“腰牌?”方脸大汉从腰间摸出才给狱卒的那块腰牌,撇了一眼,
“伪造衙门腰牌,擅闯重监,这可是重罪。带走!”
两个快手一左一右架住陈野胳膊。陈野知道此时反抗只会更糟,强压怒火道:“我要见推官大人。”
“放心,这就带你去见。”方脸大汉冷笑,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此时外头天已大亮,府衙西侧的推官厅却门窗紧闭,透着几分压抑。
明代州府司法,知府总领一府政务,推官专掌刑名,主审狱案,这般涉及私贩生丝的商事重案,推官初审,知府从不干涉细务,唯有判重罪上报时,方才用印落款。而徐家能让吴推官如此配合,显然早已重金打点。
陈野被押至厅下,抬眼便望见堂上悬挂的“明刑弼教”匾额,黑底金字,庄严肃穆。
堂上正中端坐的,正是苏州府推官吴文远,年方三十有余,面皮白净,却眼下发青,眉宇间带着几分纵欲过度的倦怠,手中握着惊堂木,神色冷淡。
堂下两侧,刑房书吏垂首侍立,差役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扎眼的,莫过于堂下右侧原告席的一张紫檀木椅只见坐着一位身着绫罗绸缎,腰佩羊脂美玉,神色倨傲的青年。身后立着两个家仆,一人捧茶,一人打扇,全然不掩其富家子弟的骄矜。
“堂下何人?”吴推官一拍惊堂木,声音尖细。
方脸大汉上前一步:“禀大人,此人陈野,伪造腰牌擅闯大牢,与在押犯私通消息,被当场拿获。”
“哦?”吴推官抬起眼皮,“呈上来。”
一个衙役上前,将那旧腰牌呈到了公案之上。
“腰牌,乃是从正规门路所得,绝非伪造。”陈野答道。
“正规门路?”那青年忽然轻笑出声,
“陈老板说的门路,莫不是用银钱开道,贿赂狱卒?这苏州府衙何时成了生意场,连大牢都能用钱进出了?”
吴推官脸色一沉:“徐公子所言甚是。陈野,你作何解释?”
“草民确有打点,但只为探视友人,并无他意。”
“友人?”青年放下茶盏,慢悠悠站起身,走到堂中,忽的转向陈野,眼神锐利。
“你那友人秦大勇,已供认处你是福建来的私商,在苏州走私生丝多年。”
“此人正是本案的原告,徐天赐徐公子。”不待陈野答话,吴推官说到。
陈野心头一震,看向徐天赐:
“徐公子何出此言?可有证据?”
“证据?”徐天赐朝吴推官拱手,“推官大人,秦大勇的供状应当已经画押了吧?”
吴推官示意书吏。书吏捧上一份供状,展开念道:“犯民秦大勇,供认自万历二十年起,与福建私商陈野勾结,走私生丝出海,共计八批,得银六千两。”
“听见了?”徐天赐微笑
“人证物证俱在,陈老板,你还有何话说?”
不对,老秦刚才在牢里明明说没招,而且短短两月,哪有八批之多?还得银六千两,无稽之谈,这供状从何而来?
除非是刑讯逼供后,趁老秦昏迷或神志不清时,强行按了指印。
“大人,”陈野高声道,“供状可容草民一观?”
吴推官皱眉:“供状已定,有何可看?”
“若真是秦大勇所供,草民无话。但若是有人伪造画押,屈打成招.....”
“放肆!”吴推官一拍惊堂木,
“你的意思是本官舞弊不成?”
“草民不敢。但按《大明律》,重案供状需当堂确认。既然徐公子说人证物证俱在,何不让秦大勇上堂,与我对质?”
吴推官与徐天赐交换了个眼神。
“秦大勇受过刑,正在医治,不便上堂。”吴推官冷冷道,
“现有供状在此,你还有何狡辩?”
陈野心知这是死局,徐家买通了推官,用一份强行画押的假供状就要定他的罪。
“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了。”吴推官见陈野沉默,朝堂下使了个眼色,“来人,上拶子!”
两个刑房差役应声上前,拿起拶子走到陈野身前。
“大人!”陈野高声道,“即便用刑,草民也只认擅闯大牢之过。走私生丝,绝无此事!”
“用刑!”
差役抓住陈野双手,套入拶子。木棍收紧的瞬间,剧痛从十指炸开,像是被铁锤一根根敲碎指骨。陈野眼前发黑,痛的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招是不招?”吴推官冷冷问。
“无……可招。”陈野从牙缝里挤出字。
“收!”
拶子又紧一分,陈野能听见自己指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额上冷汗如雨,顺着下颌滴落,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视线模糊中,瞥见徐天赐在原告席上好整以暇地品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翡翠扳指,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吴推官眼中闪过的不耐,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几近昏厥之时只见一声,
“停。”吴推官抬手,差役稍松刑具,
“陈野,本官念你是初犯,若肯招供,或可从轻发落。若再不招......”
眼神一凌朝差役示意,
“换杖刑。”
杖刑比拶指更可怕。衙役手中的水火棍专打臀部和大腿,手法讲究的,三十杖可让人终生残疾,五十杖能当场毙命。而且陈野看那两个行刑差役的眼神就知道,徐家定是打点过了,真打起来,绝不会让他活着下堂。
陈野垂下头,散乱的头发遮住脸,脑中急转。他若此时招供,徐家就能用一份屈打成招的供状,判他流放或斩刑。硬抗是死,招供也是死。唯一的生机,是拖延时间。
“大人……”他哑声开口,“草民愿招。但供状需草民亲笔所书,方合律法。”
吴推官皱眉:“你手已伤,如何书写?”
“请大人允草民几日时间,手伤稍缓,必当亲笔供述。”
陈野抬头,看向徐天赐露出苦笑,
“徐公子,你说呢?一份亲笔供状,总比强行画押来得稳妥,将来上报府尊、呈送按察司,也无人可指摘。”
徐天赐眯起眼。陈野这话戳中了他的顾虑。徐家要的是铁案,如果陈野当堂被打死或打成重伤,供状又是强行画押,万一将来有御史查案,容易落人口实。但若陈野亲笔供认,那就万无一失了。
“吴大人,”徐天赐起身拱手,“陈老板既愿招,不如给他几日时间。反正人在牢中,也飞不走。”
吴推官会意,点头道:“也罢。陈野,本官给你机会,如若再不招,大刑伺候!”
“谢大人。”陈野低头,掩住眼中寒光。
“押入重监,严加看管!”
陈野被衙役拖起来时,十指已肿成紫黑色,完全失去知觉。经过徐天赐身边时,这位徐家大公子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陈老板,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的丝行、库房、船队,兑给徐家,或许留你性命。”
陈野哑声回应:
“徐公子,吃得太急,当心噎着。”
徐天赐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陈野被拖出推官厅,扔回重监。牢门锁上后,瘫在草堆上,听着狱卒脚步声远去,闭上眼,开始计算时间,
徐天赐,你以为这是终局。
却不知,棋局才刚开局。而这苏州府大牢,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