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黑风高，星子也隐在云层里，半点光亮无有。苏州府桑园村外，一间废弃蚕房孤零零立着，屋内油灯燃得昏黄。

　　老秦正蹲在地上，与几个蚕农散户交割最后一批丝。二十担上等双宫丝，堆得齐齐整整，雪白莹润。

　　老王头捧着一吊吊铜钱，手指簌簌发抖，凑到灯前仔细点验，声音带着几分惶惶：

　　“秦老弟，这……这可是最后一票了？老哥我心里头总发慌，不踏实得很。方才那几个来探路、说要接货的，说话腔调古怪得紧，不似寻常客商。”

　　老秦正用指尖捻着一缕丝，验看粗细匀净，闻言缓缓抬头：

　　“老哥莫慌，东家早有吩咐，这批丝一运走，便暂歇些时日，待风头过了，再作计较。”

　　话未说完，他忽然住了声，眉头一皱，侧耳贴向门板，似是听见了什么异响。

　　忽听得院外犬吠骤起，声震四野，紧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混着粗声粗气的呵斥，还有几句地道的苏州本地土话，由远及近，片刻便到了蚕房门外。

　　“不好！”老王头脸色骤变，惨白如纸，慌得手忙脚乱，一把吹熄了油灯。屋内顿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众人急促的喘息声。

　　然已是迟了。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数支火把蜂拥而入，火光映得满室通明，也照见为首那人阴沉的脸面正是本地乡绅徐府的管家徐福，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护院，个个面带凶光。

　　徐福叉着腰，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刺破了夜的寂静：“秦大勇！你好大的狗胆！竟敢私贩生丝，勾结闽地客商走私越境，如今人赃俱获，你还有何话可辩？”

　　老秦缓缓站起身，神色竟异常平静，无半分慌乱：“徐管家说笑了。这些丝，皆是乡亲们自家养蚕缫出的，那福建客商出价公道，我不过是帮着乡亲们联络销路，挣些辛苦钱，何罪之有？又犯了哪条王法？”

　　“王法？”徐福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扬声道，“《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私贩茶、盐、丝帛出境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尔等将生丝私售与闽商，欲运出境外，不是走私，是什么？来人，拿下！”

　　话音未落，身后护院便如狼似虎般一拥而上。老秦却不反抗，垂着手，任由护院们用粗麻绳将自己捆得严严实实，如粽子一般。他心里清楚，此刻反抗皆是徒劳，反倒徒增伤亡。

　　徐福目光扫过屋内一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的散户，厉声警告：“今日只拿秦大勇这首犯，尔等若识相，便管好自己的嘴，莫要多言，否则，休怪徐某不讲情面，连你们一同送官入牢！”

　　次日正午，消息才传到陈野下榻的客栈。他们包下了一处僻静院落，门外挂着“闽南陈记”的招牌。

　　陈野化名福建客商，头戴东坡巾、身着青布直裰，刻意模仿福建商帮做派。

　　刘买办推门而入，脸色铁青“陈兄弟，秦老哥昨夜在乡下被徐家抓了，人赃俱获，已关进苏州府大牢。徐家递了状子，罪名是‘私贩禁物、勾结海商走私’！”

　　陈野一身福建客商打扮，正在写着账本，闻言笔尖一顿：“人怎么样？”

　　“怕是少不了皮肉之苦。”刘买办焦急道。

　　陈野眉头微蹙，表示要去苏州府大牢“捞人”。

　　刘买办听闻直摇头：“万万不可，那徐家正没处寻你，此刻去捞人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陈野摆了摆手，“秦老哥毕竟是替我们做事，受了如此牢狱之灾，我等不闻不问且不寒了人心？再说那秦老哥的关系与我们并不亲近，也怕他胡乱攀咬。”

　　刘买办听罢也觉的有道理，嘱咐陈野小心。

　　陈野出发之前，写了四封信，第一封信给自家的老爷李布政使，第二封信给李甲少爷，第三封信给与陈野有一面之缘的苏州织染局李司吏，第四封信给杭州通判翁少恒。

　　“刘爷，这四封信里是我陈平安的命，烦请刘爷务必送到。”

　　刘买办郑重接了四封信，

　　“陈兄弟，放心，你我也算生死之交。我刘恒拿性命起誓，一定会送到。”

　　陈野踏入苏州府大牢门槛的刹那，一股陈腐阴寒便顺脊骨攀援而上，直透颅顶。甬道两侧垣墙斑驳，苔痕在昏黄油灯光下泛着病态暗绿，空气中霉味、尿臊与血腥气交织，熏得人胸膈发闷。

　　“探何人？”守狱卒是个独眼，仅剩的那只眼珠在陈野身上溜了一圈，语气粗蛮，手中水火棍往地上一顿，

　　“大牢重地，岂容闲杂人等擅入？”

　　陈野敛衽，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劳烦狱卒大哥，在下要探前日收押的秦大勇。”

　　独眼狱卒咧开一口黄牙：“那是重监的要犯，非有衙门腰牌，休要多言。”

　　陈野从袖中摸出事先打点好的腰牌递过去，又悄悄塞给狱卒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

　　狱卒接过腰牌掂了掂，又飞快将碎银攥入袖中，脸色稍缓，从墙上取下一串铜钥，哐当作响

　　“跟紧，别乱瞧。”

　　甬道越来越深，陈野能听见两侧牢房里铁链拖地的声音，偶尔有犯人的呻吟从阴影里传出。重监在最深处，这里的牢门是加厚的硬木，门上有碗口大的窥孔。

　　“就这儿。”狱卒用钥匙打开铁锁，锁链哗啦落地，“一盏茶时间，多一刻都不行。”

　　牢门推开，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鼻而来。陈野屏息进去，借着门口透进的微光，看见角落草堆上蜷着一个人影。

　　“老秦？”

　　那人影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才两日不见，老秦脸上已没了人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囚衣上有暗褐色的污渍。

　　“东家……”老秦声音嘶哑，挣扎着要起身，却一个踉跄摔回草堆。

　　秦大勇苦笑着抬起双手，十指肿胀发紫，指甲缝里还凝着干涸的血痂，正是拶刑所致。

　　明代律法虽规定“案狱之官，先备五听，又验诸证信，事状疑似，犹不自首者，然后拷掠”，但实操之中，刑讯逼供乃是常事，拶指更是衙役逼供的惯用手段，十指连心，最是磨人。

　　“昨日过堂，徐家的人在堂下坐着，推官大人问了几句，就动了刑。”老秦喘着气，“他们逼我供认是福建私商，私贩生丝入境，还要我咬出同伙，指认东家你……我抵死不招，他们便将我押回重监，只待今日再行拷掠。”

　　“你未曾招认？”陈野心头一紧，明代海禁甚严，私贩生丝乃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枭首，徐家此举，分明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你且安心，我今日来，便是想寻机会救你出去。”

　　“小的虽卑贱，却也知忠义，怎会攀咬东家？”话音未落，牢门外突然传来铁锁碰撞声。陈野冲到门边，从窥孔望出去，只见甬道里火光大亮，七八个穿着皂色公服、腰佩铁尺的快手正快步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方脸大汉，正是苏州府衙的快手班头。

　　牢门被一脚踹开，那方脸大汉堵在门口，脸上横肉堆起假笑：

　　“陈老板，这大牢重地，你倒是熟门熟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