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起身道：“我请你吃饭，你是不是得寻个住处，留我住一晚？”

　　“不是在下不知礼数，之前住在浙江会馆，只是因为凑银子，惹得同乡厌弃，被会馆赶了出来。现在友人柳遇春处寄宿，本就是寄人篱下，这再带个乞丐......”话再没说下去，只见李甲对着陈野鞠了一躬，一脸为难道。

　　陈野可不想放弃这来之不易脱离乞丐身份的机会。

　　“哼，好你个李甲，还让我帮你呢，这么点要求都办不到。不过嘛，这事儿也不难，你附耳过来。”

　　儒生在前，乞丐在后，走到一处矮院，两扇矮矮的黑漆木门，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浅棕的木色。

　　李甲硬着头皮叩门。不多时，门轴轻响，一个青衫素袍、面容清癯的书生开了门，正是柳遇春。他一见李甲身后跟着个浑身酸臭、衣衫破烂的乞丐，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子先，这位是？”

　　李甲支支吾吾：“柳兄，这位是陈......”

　　还不等李甲说完，陈野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开口便不似乞丐腔调，字字清晰

　　“柳公子，小的是我家公子邵兴老家来的仆人。来京城寻找我家公子时，途中遭遇强人打劫，被抢得身无分文，只好跟着流民一路寻到京城，今日才偶然遇见我家公子。”说罢，硬是挤出几滴眼泪。

　　柳遇春听后，对陈野增添了几分敬佩。

　　“倒也是个忠仆，叫什么名字？”

　　“陈平安，他叫陈平安。”李甲这次抢先答道。

　　陈野微微一怔，旋即想明白了，家中的仆人大多取这类寓意吉祥的名字，诸如富贵、平安、来顺之类的，只是这陈平安为何如此耳熟呢？

　　“小的陈平安，再拜柳公子。”

　　柳遇春见他礼数周全，虽衣衫褴褛，举止却不卑不亢，半点没有流民的猥琐气，再听李甲一口认下是老家来的仆役，心中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既是子先的家仆，一路受苦了。”他侧身让开门口，说道：

　　“进来吧，院里简陋，莫嫌弃。”

　　陈野如今便是陈平安了，低头垂手，一副恭谨模样，跟着李甲进了小院。脚步放得轻缓，既不东张西望，也不随意踩踏花草，只牢牢跟在李甲身后，活脱脱一个历经磨难、依旧守规矩的忠仆形象。

　　李甲看得暗自心惊。这陈野前一刻还是珠市口坐地乞讨的乞丐，转眼扮起家仆来，竟比真的还真，眼神、姿态、语气，竟一丝破绽都没有。

　　柳遇春将二人引至檐下，取来两只粗瓷碗，斟上茶水，说道：“一路奔波劳顿，先喝口水缓缓。”

　　“多谢柳公子。”陈野垂首接过水碗，小口慢饮，未发出半点声响。

　　李甲心急如焚，待柳遇春坐定，便忍不住凑上前去，声音压得极低：“柳兄，实不相瞒，我与十娘之事，已然火烧眉毛。十日期限，如今已过三日，若再凑不齐三百两，鸨母便要将她转卖了。”

　　柳遇春轻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愁绪，说道：“子先，那十娘乃章台女子，而你身为太学学生，将来必能获取功名，与那十娘实非良配。”

　　这话一出口，李甲的脸色立刻涨得通红，身子摇晃了几下，紧紧抓着柳遇春的手臂。

　　“柳兄，我知世人都这般看。可十娘她与寻常娼妓不同，她对我一片真心，甘愿委身相随，我若弃她不顾，还算什么读书人，还算什么男儿！”

　　他越说越急，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如今她把全部指望都放在我身上，我若再退缩，她便是死路一条啊。”

　　柳遇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长长一叹：“我并非铁石心肠，只是怕你一时情热，将来后悔。只是三百两银子，绝非小数。”

　　李甲面如死灰，喃喃道：“难道我与十娘，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一旁垂手侍立的陈野，此刻已是陈平安，见状上前半步，依旧是恭谨仆役的姿态，开口却沉稳有力：

　　“小的有几句蠢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遇春一怔，看向这个衣衫破烂、却气度沉稳的仆役：

　　“你但说无妨。”

　　陈野垂着眼，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

　　“我家公子对十娘一片真心，然而十娘对我家公子却谈不上真心。况且我有三证。”

　　“此言何意？”柳遇春赶忙按住正欲发作的李甲。

　　“杜十娘与我家公子在鸣珂馆厮混不止一年，在她身上花费何止二千两？即便与那鸨母分账，到她手中的也不止一千两了。

　　她杜薇年芳十九便跟了我家公子，在此之前已做了五年花魁，私房钱至少有几千两。

　　我家公子有钱时她不提赎身之事，等公子身无分文了却要三百两赎身，这岂不是《青楼韵经》里的烟花逐客计？她杜薇如若不懂，怕是也做不了花魁吧，此乃一证。”

　　陈野清了清嗓子。

　　“赎身那日，为了杜薇，我家公子身为太学生，低三下四的去求那老鸨。那老鸨却如此羞辱我家公子。然而杜薇事后却毫无歉意，只是要求我家公子在十日之内凑足三百两。

　　若她真心相待，怎会如此？此乃二证。”

　　听到这里，李甲的脸色已然煞白，一屁股从石凳上跌了下来，嘴里喃喃念道：“十娘不是这样的人，平安，十娘不是这样的人。”

　　陈野继续施压：“那杜薇是风尘女子，我家公子将她赎出来做外室，将来考取功名，单独分家出去，娶她为侧妻，已是天大的恩典。

　　明知我家老爷是正二品的布政使，身居高位，却逼我家公子明媒正娶，这不是为难我家公子，是为难我家老爷，非逼得他们父子反目不成？若是对我家公子真心岂会如此刁难？此乃三证。”

　　听完陈野的叙述，柳遇春一拍大腿

　　“哎呀，我也是被子先与十娘的故事激上了头。未看出里面的算计，还不如你一个旁人看得清楚。”

　　此时的李甲已然瘫坐成一摊软泥，嘴唇泛白，微微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野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李甲:

　　“公子也莫上头，气坏了身子。若公子非要杜薇这个人，我有一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淡淡补了一句：

　　“只是这计太毒，用了，你后半辈子，就再也甩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