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关，吴建东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无论是所里还是局里，也接到过不少举报，但每次查到最后，都有人出来顶包，伤不到他本人。”

　　“这次不一样。”李明开口了。

　　刘建国转过头看着他。

　　“刘叔，这次我想把马三送进去。”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送进去？怎么送？眼前的这点事还关不住马三多少天。”

　　“这帮人，个个都有前科。只要抓住他们现行，加上以前的案底，数罪并罚，够他们喝一壶的。”

　　李明把情况说了一遍：发传单的人、马三、聚贤茶楼，以及胖子拍到的几张照片——马三跟那三个发传单的人在茶楼门口说话的画面。

　　“刘叔，这不算大证据，但至少说明马三跟这件事有关。”

　　刘建国看着那些照片，点了点头：“马三这个人，我们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很滑，从来不亲自出手。手下那帮人，进进出出派出所多少次了，嘴巴比蚌壳还紧。”

　　“刘叔，如果我们能找到马三以前的案底呢？”胖子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胖子被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这段时间我们找到了线索，这个人以前在马三手下干过，后来不干了。那人知道马三不少事，包括前几年他们在乡下开赌场、逼死人、收保护费的一些证据。”

　　刘建国的眼睛亮了：“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就在平城郊区，但不敢露面。”胖子说，“不过他说了准备去北方投奔自己的姐姐，如果警方能保证他的安全，在没有去北方之前他愿意出来作证。”

　　关石看了刘建国一眼：“老刘，这可是条大鱼。”

　　刘建国沉吟了片刻：“如果这次指使发传单、泼油漆的事，然后挖出能拿到马三以前的犯罪证据，的确够他喝一壶的。至于吴建东.....”

　　这时候他脸上阴晴不定，因为吴建东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所长能扳倒的，因此不再表态。

　　关石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抿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建国，来。我们喝一杯，等下我给你介绍一个晚辈。”

　　不到十分钟，包厢外有人非常有礼貌的敲了敲门。

　　关穆白跑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深色毛衣，没有穿制服，但站姿笔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锐气。五官端正，眉眼间有关石的影子，但更年轻、更锋利。

　　“哥！”关穆白喊了一声。

　　“是你！”这时候胖子也脱口而出。

　　李明愣了一下。哥？关穆白什么时候有了个哥？胖子也认识？难道这就是关家所谓的暗线？

　　那年轻人拍了拍关穆白的肩膀，走进客厅，看到关石，喊了声“叔”，然后目光扫过刘建国和李明。

　　“关岳。”关石在旁边介绍，“年后马上就正式任命平城刑侦大队副队长。当然，上任前能有个大案给他增加履历上亮点就更好了。”

　　刘建国眼前一亮、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刑侦大队。副队长。二十五岁。

　　这个年纪能当上刑侦副大队长，要么是能力极强，要么是背景极硬——或者两者兼有。而关石那句“我大哥的儿子”，已经说明了背景。

　　刘建国放下酒杯，站起来，主动伸出手：“小关队长，后生可畏啊。”

　　关岳跟他握了握手：“刘所长，客气了。我听说过您，东城的老前辈。虽说都是一个系统，过去没机会认识。”

　　两人寒暄了几句，关岳在李明对面坐下。

　　关石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建国，关岳是我大哥的儿子。我大哥在政法委干了十几年，现在是政法官员。但在生意场上，很少知道这一层。”

　　他顿了顿，看了李明一眼。

　　“李明，你也认识一下。你们都是年轻人，以后多走动。”

　　刘建国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看了看关岳，又看了看李明，心里在快速盘算。

　　关石的大哥——关正平，平城市委政法官员，市委常委。那是真正能拍板的人物。而关岳能在这个年纪当上刑侦副大队长，除了能力，显然也有他父亲的影子。

　　这样的人，平时他想攀都攀不上。今天，关石主动亮出这张牌，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在告诉他——这件事，上边有人。

　　他在想一件事。他在东城派出所干了八年，吴建东的事他不是不知道，但一直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吴建东上面有人，动了也没用，反而惹一身骚。

　　但现在不一样了。

　　关石亮出了关岳这张牌，等于告诉他——你只管动手，上面有人。

　　而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关石介绍关岳的时候，重点是让李明认识。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在李明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关石动用人脉，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这个年轻人。

　　刘建国重新审视了一下李明。二十岁，开了一家服装店，还是步行街的股东，本身是青山铝厂厂长的儿子，现在又有关石和关岳撑腰。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这件事调查了多久？”刘建国开口了，语气比之前郑重了许多，“手里的东西，够不够？”

　　刘建国看了关岳一眼。

　　关岳显然也是知晓了事情的经过，吃了两口饭菜，就说：“马三的档案我调过。前前后后进去了四次，盗窃、故意伤害、开设赌场、寻衅滋事。但他这次没那么容易出来了。呵”

　　关岳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马三手下那几个人，个个都有前科，只要突破一个，就能顺藤摸瓜。第二，查资金往来和过去的一些宗卷。马三这些年是吴建东最得力的打手，很多闹事、恐吓的事情都是他来找人组织的，所以可以先抓起来慢慢查。”

　　刘建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关队长说得对，但马三手下那几个人，我认识——大刘、阿强、小东北，都是几进宫的油条，没那么容易开口。”

　　关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如果他们知道，这次不是进派出所，而是进刑侦大队呢？”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关队长，你们这是要亲自上阵？”

　　“你们负责抓人，后续的就是我的人接手。”关岳的语气很平静，“刚好这次他惹到步行街，碰到你们所里那就算他们倒霉了！”

　　李明在旁边听着，心里越来越亮堂。

　　关岳这话，等于是在表态——这件事，妥了。先斩断吴建东一条胳膊再说。

　　趁着出来方便的时候，刘建国突然低声问关石。

　　“老关，你那个侄子，办案能力怎么样？”事关重大，他也显得非常的小心。

　　“关岳虽然是我大哥的儿子，但是正统警校毕业，年纪轻轻就破过几个大案，不是纯粹靠关系上去的。”关石吐了口烟，“你放心，他不会掉链子。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更进一步吗？”

　　刘建国点了点头，嘿嘿一笑。仿佛在说你这个老关，要不是因为李明的事，你都不肯透露这一层的关系。

　　“老关，你对那个李明，是不是太过了？又是关岳，又是我，你图什么？”

　　关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建国，你不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像当年的我吗？”

　　刘建国愣了一下。

　　“敢想，敢干，不莽撞。”关石掐灭了烟，“这种人，平城不多。我今天的生意都是靠自己一手打拼出来的，说白了，我非常欣赏李明，也希望他带一带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刘建国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关石不是在帮李明，是在投资。

　　而今晚这场饭局，就是投资的开始。一笔巨大的投资。

　　送走刘建国，关岳和李明几人留下了联系方式，也走出包厢。

　　“叔，那个李明，你怎么看？”关岳问。

　　关石抽了口烟。

　　“有脑子，有胆量，还年轻。”他放下茶杯，“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骨子里有正气、傲气，穆白这小子也认他。”

　　关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没有回答。

　　“他比你小四岁，但想问题比你深。”关石看着侄子，“今天在饭桌上，他一句话没说，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让穆白死心塌地服他，这本身他最大的资本。我看得出来，他对整个事情有计划。”关石站起来，拍了拍关岳的肩膀，“马三的事，你好好办。办成了，吴建东就断了一条胳膊。”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

　　“你也知道，这几年吴建东早把手伸向建材行业，多少同行是敢怒不敢言。虽然暂时动不了他本人，但是这股嚣张的气势也要好好压压了。”

　　接下来的两天，各项收集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刑侦队两名警察和胖子驱车，在平城东边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找到了那个线人-陈军。

　　陈军住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墙上糊着报纸，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煤气罐。看到胖子和小伟，他先是警惕，后来听说是要扳倒马三，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们说的是真的？”陈军的声音有些发抖，“马三真的能进去？”

　　“不只能进去，还能踩好几年缝纫机。”胖子拍着胸脯，“只要你把知道的事说出来，警方那边有人接应，保证你的安全。之后你去了北方就更没有人会知道。放心吧。”

　　陈军犹豫了很久，最后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笔记本和几张照片。

　　“这是前几年马三在乡下开赌场的账本，我偷偷留了一本。还有几张照片，是他跟几个同伙的合影，上面有日期。”陈军把东西递给胖子，“这些够不够？”

　　胖子翻了翻，心跳加速。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每一笔抽水、每一笔保护费都写得清清楚楚。照片上，马三搂着几个人，背景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桌上摆着赌具和现金。

　　回到平城，关岳带着李明、刘建国到了自己家里，当晚就送到了关岳的父亲——手里。

　　关正平看完账本和照片，拍了桌子：“这个马三，坏事没少干！”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马三，本名马德胜，三十五岁，平城陵水县人。十八岁因盗窃被判两年，二十二岁因故意伤害被判三年，而这几年开设赌场、放高利贷、恐吓、导致多人致死致残这些事情的他跑不了。

　　“他很多手下，是我们派出所的常客。”刘建国也是第一次向关正平汇报工作，“每次都能找到人顶包，顶包的人最多蹲几个月就出来了。这次不一样——有陈军的证词和物证，加上这次指使发传单、泼油漆、砸店未遂。顺藤摸瓜把之前的案子都给他翻出来。”

　　“那吴建东呢？能找到直接证据吗？”关正平问。

　　关岳摇了摇头：“吴建东就很难动。但马三这次进去，吴建东就等于断了一条胳膊。并且短期内，他应该不敢再乱动，平城的治安肯定会有好转。”

　　关正平点了点头。他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先把马三送进去，就是胜利。

　　这一次，算是李明与关正平的第一次会面，虽然只是听了李明复述了步行街事件的起因及缘由，没有过多表态什么。但是明眼人看得出来，关正平也是比较器重这个年轻人的。

　　至于刘建国，能在关正平家做这样的私下工作汇报，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放手去干就是了。

　　于是次日下午三点，刘建国带队，关岳配合，在聚贤茶楼附近设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