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鉴
陈天危将姜易拉至次位作陪,话语中多有试探,却一一被姜易挡了回去。
如今见姜易的目光在淬灵还元丹上停留数刻,心中暗笑,又道:
“长者赐,不可辞。你我两家世代修好,贵族近年来多有坎坷,难得出了两位后起之秀。”
“养涛贤侄我还不曾见过,亦未有所赠。”
“今日却是先见到了姜易贤侄,必是要有所赠的。”
朱袍老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戒与威胁,筑基威压隐约显露。
“诸家损失亦不小,我陈氏也自会有所补偿,这丹药归姜易贤侄所有,可莫要起了贪心才是。”
将丹药交予姜易手中,又干脆说道:
“老夫今日为你护道,就当着诸家的面,炼化这枚丹药,也好叫他们熄了争抢之心。”
陈天危的目光落在姜易身上,众宾客的低叹声响起,那是夺丹之心被提前戳破的不甘与羞赦。
殿中助兴的舞女早已退去,管弦之乐也早已停歇了。
唯有山间清风,还在不停吹拂着,偶有几声鸟鸣,几道猿啼。
淬灵还元丹色泽多目,引动满堂异香。
可在姜易眼中,这丹药之下,却蒙着一缕缕极深极重的血气与怨气。
姜易前世胎息时,乃至于练气,都没什么名气,是后来侥幸筑基,又在西原郡得了奇遇,这才开始崭露头角。
姜易从未服过血丹,甚至于对这种丹药都只是有所耳闻,不曾亲眼见过。
所谓血丹,便是凡人修士性命,造就无边杀业所炼就的,又称为人丹。
厉害些的,甚至能使筑基修士拥有第二道仙基。
淬灵还元丹没这般功效,所谓的洗筋易髓,恐怕也是讹传。
丹药下层层的血气不断扭动着,似乎构陷出一层无比真实的阿鼻地狱。
姜易身处其中,两世中最为熟悉的面孔一一浮现,所有亲人挚友都在向他哀嚎、诉说着。
一只只手自无边业障中幻形而出,不断撕扯着他,想将他拖入其中。
陈天危面上挂着笑,却无半点真情,一身朱袍落在姜易眼中,更是愈发扎眼。
这是逼他吞丹,要坏他根基。
姜易淡然一笑,拱手谢过陈天危,练一瞬间的犹疑都没有,便将人丹吞入腹中。
‘人丹仙丹,正魔之辨,岂能缚我道心?求道者当超然俗念,守己心尺。’
姜易前世神通渐成,到了求金的地步,局势逼迫,诸多算计加身,便早有明悟,修士求道,本是不能将自己禁锢在某种道德框架中的。
紫府寿数五百载,神通加身,自此便算是褪去凡俗了。
日以继夜的苦修、天昏地暗的杀伐算计,头一遭结出果实,长生妖娆,巨大的诱惑与代价使每一位修士内心挣扎。
弃人躯而作妖魔,掘天下而登金位。
亦或是画地为牢,枯坐求死。
姜易见过太多种选择与结局了,可他始终道心坚韧,从未动摇。
大道在己,是非曲直,姜易心中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他不会滥杀无辜,不肯以德报怨。
不会为快速提升修为,去选择同陈习殊一般的路子。
更不是迂腐之人,为抗拒人丹,便以练气初期修为,向一位筑基巅峰的修士拔剑而起,自寻死路。
我姜易,非是正人君子,亦不是冷血魔头。
我,即是我。
唯求一见大道,一兴宗族。
耳畔所有的嘶吼怨毒之声统统消失不见,血气构陷出的阎罗恶鬼同时消散。
此处还是人间。
只是宾客散尽,星月满天。
灵粹还元丹的药力化开,只残余些许药力滞留丹田间。
姜易睁开眼,无喜无悲,仍是古井不波的模样,首次吞服人丹,并没有令他的内心掀起太大的波澜。
‘竟省了我十年苦修...’
姜易的修为直接来到了练气初期巅峰,只差一步之遥,便可突破练气中期。
寻常筑基级的丹药神效远远达不到这样的程度,也难怪屡有修士,冒天下之大不韪,又顶着根基虚浮的风险,都要去追寻人丹。
另一侧,内殿之中。
宴席结束后,陈天危许了漕溪几座铺子作偿,又以自己坐镇族中,不可轻动为由,点了陈习殊送客。
诸家面对陈习殊,也不敢提什么补偿,纵使有千般言语在喉,也只能请示族中再议。
陈习殊刚落座内殿,就感受到一股修为突破的气息。
他心中还是对这个姜家小子有些不以为然,蹙眉道:
“家主,姜家如今不过一位筑基,若是忌惮的厉害,直接出手打杀了便是,何必留在山脚之下,还舍下灵丹,一枚丹起码也要千枚灵石,炼制更是...”
案几前的陈天危抬起头来,他对这个后辈什么都满意,手段、心性、天赋皆属上乘。
唯独有些傲才视物,对族中亲眷亦是漠然。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道理老夫又怎能不懂?”
“只是姜家...血脉尊荣,岂是你我能赶尽杀绝的?昔年族弟一身道法,比我如今还要精纯几分,走的更是堂堂正正的道途。那时姜氏,早已摇摇欲坠,残余筑基几乎死尽,只剩姜温萧那老东西...”
陈天危死死盯着陈习殊,白日宴席之上,便看出了这位后辈对姜易的杀心,脑海中又想起了昔年之事,恨声说道:
“都到了托举升阳,闭关突破的关窍之时。却被人生生从洞府中拖出来,硬被逼着去参与锦河大战。”
“秦国兵锋再盛,又岂能留他?更何况,姜温萧非但没死,反而成了筑基巅峰,只是困守江中,暂不得归。”
朱袍老者语气森然,带着警告意味。
“那日季家出手,我去看过了。一箭出,只废不杀,箭意凌冽,必然是王都的人...姜养涛突破筑基,又牵线王都。”
“对姜家,硬来不得...”
陈天危负手起身,声沉如铁。
“我观姜易,此子更为不凡,吞了人丹,未必不可为我家所用...”
“分化拉拢,方为上策。习殊,你要学的还很多。”
朱袍掠过门槛,夜风卷起未尽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