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陈氏已经记不清今年是她嫁入姜家的第几个年头了。

　　人老之后记忆总会下降，常常会记不清事，也会忽地从漫长的一生中忆起某些片段。

　　不知道老族长心心念念的紫府神通是否如此，她这位杂气修士一定是这样的。

　　记得儿时家里条件算不上好，兄弟姐妹共有八个，自己排行老五。

　　开窍大典那日，爹兴奋地抱着她直转了数圈。

　　在那之前，爹的关注永远是在哥哥身上，后面又移到弟弟身上，可从她测出灵窍后，一切都变了。

　　所以姜陈氏记得格外清楚。

　　可再细细想来，似乎百二十载人生，真正令她开心的事也就这么几件。

　　修仙路上，更是唯有开窍时的这一幕了，还全然与修炼无关。

　　后来的事，她大多记不清楚了，只模糊但清楚地记得，自己天资不高，年轻时却是极有心气的，因此时常苦闷，如今方悟，诸多不快只因自个想不开。

　　随即嫁入姜家，夫君是五十一年前死的，死在突破筑基的劫难下。

　　这点，她也记得很清楚。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对这句话，她起先是很嗤之以鼻的，再后来慢慢也就接受了。

　　想到自己那过世多年的夫君，姜陈氏又有些默然了。

　　那位一辈子安分守己，替姜家打理漕溪坊市的男人，突然要突破筑基。

　　那时他已经七十余岁了，气血衰颓也有十余年了，闭关突破，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姜陈氏没有多说什么，只紧紧攥住了这个陪了自己大半辈子，自己原先看不上眼的夫君留下的红绳。

　　她没去劝的原因也很简单，姜家忽地遭遇不赀之损，内外动荡。

　　而她的母族，更是干脆夺了上忻山。

　　动荡之后，姜陈氏干脆请命至漕溪，时至如今，族中怜她年事已高，打算将她调回族中颐养天年。

　　接她班的，是两个极年轻的小子，为首那个她不甚喜欢，只觉得心思过重。

　　小的那个又太过跳脱，除了练剑时安静，其余时候都吵得她头痛。

　　不过听说族中又出了筑基修士，眼前这两个小子也是有天赋的，姜陈氏便看他们顺眼了。

　　许是明日就要离开漕溪，这位老妇人这两天躺在椅子上，总是能回忆起些许点滴。

　　漕溪金石之气重，尘土也多，姜陈氏这些年来都习惯自己洒扫庭除。

　　姜灵锐还在隔壁练着剑，透过门扉隐约可见几个凡人挑着矿物，满面土灰却难掩笑意。

　　应当是攒够了钱粮，打算回家与亲人团聚罢。

　　姜陈氏沉沉地想着，竟觉得有些阴冷了，原本有些含糊不清的世界也再次嘈杂了起来。

　　姜灵锐急切的呐喊声响起，这次她听得极清楚。

　　“敌袭——”

　　......

　　姜易阴着脸，衣袍上沾着些许血渍。

　　眼前的老婆子蜷缩在那把旧椅子上，衣袍上满是裂痕，就连条红岁月再不能叫她的面孔枯朽一点了。

　　“前辈辛苦了...”

　　姜易的话还没说完，姜陈氏的宛如枯骨的指节微微勾动，竟如枯木逢春一般。

　　她又抬起头来，无比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姜易，声音嘶哑却极为坚定。

　　“你们都是好孩子...老身无能，没能护住灵锐那孩子，叫河妖掳去了。”

　　“若能寻回他，自是极好的...却也不强求什么，人各有命啊...”

　　姜易只沉默地听着，姜陈氏沉默了一阵，语调突然拔高。

　　“我愧对姜家，只恨天资愚钝，多少事都是后知后觉，后辈子孙呐，勿忘振兴宗族。”

　　话语既落，姜陈氏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紧接着任由身体沉入椅中。

　　烈日高悬，正将它的光与热平等地洒向人间。

　　今日的漕溪，再无往常那般的喧嚣，只剩寥寥几声哀鸣。

　　姜陈氏生前，连自己的棺椁也不曾备下，不论是从族中后辈，还是那袋灵石的角度，姜易都理应为她料理后事。

　　打了几道术法，确保短期内肉身不腐。

　　姜易又立了一阵，随即迈步而出，走向那座半月前洒扫干净，如今却满是尘埃与断壁残垣的院落。

　　从袋中取出几枚灵石、符箓结了几个临时阵法，确认一切妥当。

　　又拿出灵气，依着《固命长青经》，配合几道水德小法术，祭炼起来。

　　铅汞一道，又称内丹修炼，铅为命，汞为性，分别对应“精”与“神”，又各应坎、离。

　　铅汞相合，坎离相济，则可调和性命。

　　【惊流寒气】本就是暗流汹涌之时所采，如今先受了丹火祭炼，算是混入了汞。

　　汞性好飞，当以铅收敛凝聚。

　　姜易前世修水德神通，是要求金证位的人物，一身道行极高。

　　人皇卦盘上虽未有视，可姜易必然是身带极重水德命数的。

　　如今按着《固命长青经》的法子，以铅制汞，由杂返正，自然没出什么岔子。

　　不多时，只见瓶中灵气极为精纯，化作一汪灵水，表面风波不兴，内里暗藏汹涌，细细瞧去，又见点点光华，应是水中真金。

　　【坎中藏精气】便算是成了。

　　姜易内心平缓，抛去一干杂念，吞服灵气。

　　再世修道，练气期的关隘于他而言几乎可谓形同虚设。

　　突破所耗的功夫，甚至比祭炼灵气都要短一些。

　　气穴冲关，气海成形，灵台清明，灵识出窍。

　　这便算是成了。

　　姜易轻吐一口浊气，只觉四体渐强，生机旺盛。

　　《固命长青经》也无愧五品功法的名头，寻常练气修士，寿元不过百五十载，姜易粗略估摸了一番，自己恐怕还要多出五十载寿元。

　　更为神妙之处，在于体内血气稳固，哪怕过了六十岁大关，亦不会出现气血衰颓，筑基难求之困境。

　　‘前世二十练气，五十筑基，重修一世，必然能更快些，盈余的气血足以支撑我施展几次禁术，好谋求更大的利益。’

　　姜易心中不断盘算着，如今练气功成，实力与先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胎息之时，可斩杂气、重伤练气初期修士。

　　甫一入练气，能施展的手段亦更广了，全力施为，恐怕稍弱些的练气后期，都要在他手上栽个大跟头。

　　《固命长青经》最为人诟病之处，便是缺少攻伐手段，可在姜易这位前世的水德大真人面前，也就不算问题了。

　　加之剑元在身，若是练气之时能推至剑意，威能更难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