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提灯
漕溪的浪花还在翻涌着,无关风雨,不问阴晴。
水浊难见泥沙,更看不到那些在河床底部沉默着的累累白骨。
凡人想淘些金砂,改善生计。
散修想得些灵资,提升修为。
财帛动人心,漕溪在陈家治理下,虽已大不如前,却仍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人。
诸方修士,哪怕只有胎息初期修为,只要向陈家纳了地税,就能借漕溪筑基级别的灵阵“避水覆沙阵”的灵妙,使金石之气不能侵,兼有避水之能。
漕溪中的鱼蟹,长期受金石之气的侵袭,也生出尖牙利爪,不过对于修士而言,一两道法术下去,也就算不得什么麻烦了。
纵使有剑气指引,二人又俱是练气修士,这一番探寻下来也是极不轻松的。
抵御不断袭来的暗流,寻到一处狭窄裂缝处,波折地潜了进去。
最终顺着一道瀑布,跃入漆黑无比,又人迹罕至的坑洞之中。
没有想象中依旧奔腾着的暗河,只有潺潺流水声,似有若无地在此处回荡。
剑气传来的反馈越发强烈,姜易与萧寒的心神也愈发集中。
自涉溪算起,已经约莫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了,“避水覆沙阵”的加持亦微弱下来。
姜易修习《长生固命经》,是铅汞一道的修士,前世又是水德大真人。
对一些细微处的变化,自然要比萧寒敏锐许多。
‘漕溪的这处阵法,不以攻伐防守见长,可幅员却是极广阔的。’
‘水势复杂,纵使我二人此刻俱是练气修为,又能离水面多远...明明是受了另一处大阵的压制才是。’
避水覆沙阵乃是筑基阵法,纵使陈氏近年来常抽些底蕴,可终究还是保留在筑基一级的。
能干扰此阵灵效,唯有同为筑基阵法才能做到。
这便叫姜易心生疑虑了,在他的记忆之中,锦河妖王,乃至于整个蜀国的妖属,都没几个能布阵的。
堂堂锦河妖宫,紫府大妖的道场,更兼有数代积累,用的也不过是一道筑基级别的法阵,起到一个充门面,摆样式的作用罢了。
小小漕溪,于妖属而言,都算不上什么关窍之处,向来是人族把持之地。
怎么可能在此布下筑基大阵。
‘漕溪...’姜易在心中反复念了几声,想到西原郡屹立万载而不倒的那座大阵,对此行的把握更多了几成。
‘原来如此,前世不曾深入此地,只听闻漕溪的大名。’
‘今生见了这条大河,还疑惑为何唤其为‘溪’。’
姜易对自己的道行极为自信,前世又与锦河妖王相熟。
如今见了这处隐蔽溶洞之中,流淌着一条极为清澈,在黑暗中闪烁着点点荧光的小溪。
心中顿时有所明悟。
‘前世陈氏陨落,连带着漕溪灵机尽失,干涸得不成样子,也就没再深入探寻过此处。’
‘不曾想,险中藏灵蕴,这漕溪...应当是天地灵阵了。’
人族先贤,俯察万物,观仰天地,遂创阵法。
所谓天地灵阵,即为钟灵淑秀之地,天生地养之所,自成大阵。
天下间最出名的天地灵阵,莫过于蜀国藩篱,矗立于西原郡西部的“连天钩地空山阵”,为金丹层次的大阵。
阻却多少豺狼,世人只叹一声“蜀道难”。
溪中荧光闪烁,隐约可见几尾通体透明的灵鱼游曳。
其上为险,恶流湍急,艰险穷通,则见一小溪,孕育滋养,润泽一方。
‘倒是正合水德意象,我前世对此地不曾有感应,想来应是灵机为那妖王掠夺一空,用于滋补法驱了。’
姜易心中喟叹,自家山下,有一道灵阵,却是浑然不知,亏得自己修习水德。
‘【天下溪】...难怪她曾说,锦河大战受了重伤,连神通都险些崩落,不过数年的功夫,就恢复如初了。’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
圣人有言,遂赋予水德一道命神通,名唤【天下溪】。
守柔纳物,常德不离,合润下之意,以静敛动,又有荣辱偕忘,诸法不侵之能。
御物疗养,攻守兼备,更能使灵台清明,拔擢根骨。
天下水德修士,筑基时便修成【天下溪】的,寥寥无几。
哪怕是紫府真人,神通在身,要推举这道神通,也是要折戟多次的。
妖属却是不同,其中得天眷者,水到渠成般就能修至筑基,凝出本命道基。
那锦河妖王,原身为一条白蛇,本命道基即为【天下溪】。
姜易前世过参紫之时,选用的便是这道神通。
也正是因此,一人一妖才得以结缘,姜易修行【天下溪】之时,常与锦河妖王坐而论道。
萧寒没心思,也没能力想到那么多,他只是觉得‘避水覆沙阵’的功效越发孱弱,此处又有些神妙。
他不是姜易,没有前世记忆与人皇卦盘,他只知道自己那不善斗法的师尊被掳掠至此。
离漕溪遭劫,都快过去三天,传闻中妖属寝皮嚼骨,若非白家族老魂灯未灭,吊着萧寒心中最后一丝的希望,恐怕他此刻心中就只剩复仇了。
萧寒原本正警惕着,见姜易老神在在的模样,出声问道:
“姜兄,这漕溪之下,倒是别有洞天...姜兄可有良策在怀?”
姜易还在想着此处的灵机与谋划,没多少心思搭理现在还太过稚嫩的萧寒。
一出陈家山门,他就看穿了萧寒的底牌。
这小子虽说是跟着药老头,摸爬滚打了数年,学了一手好丹术。
可修为不过练气初期,比之服了人丹的姜易还要差一筹,更不善斗法。
所赖不过几枚禁忌丹药,毛头小子眼中的决绝,姜易一眼便能看穿。
于是随口答道:“良策?哪有什么良策,若是练气妖物,一路砍杀进去便是。”
“若是筑基妖修,万般谋划又有何用,凭借你我二人,修为不过练气,能寻至此地,还是借了灵锐那小子莫大的福气。”
腰间冷剑抽出一丝,于洞穴中照出一抹寒光,擦得透亮的剑上映出一双噙着笑的眸子。
“萧道友,岂不闻,一剑破万法?”
萧寒一阵愕然,若不是他一路上对姜易也稍微有了些了解,此刻或许都要对这不靠谱的话信以为真。
饶是如此,心中还是忍不住嘀咕道:
“这姜家两兄弟...难道说,非性格怪异者,无剑仙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