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德莱赛不在家。

　　管理员说他出门了。走得并不匆忙。脸色？很正常，看不出什么。他还特意笑呵呵地和我打了招呼，管理员又补充了一句。

　　珀金琢磨不出西奥多去哪儿了。他去了可能性最大的马尔蒂尼餐厅。

　　卢卡·马尔蒂尼一见到珀金，就张大怀抱迎上来：“你可算来了，珀金！今天想吃点什么？”

　　“哦，先等等，卢卡，”珀金朝店内张望，“西奥多在这儿吗？”

　　“我也正想问你这个问题呢，”卢卡拉大嗓门嚷嚷道，“今天餐厅里可热闹了，他们谈的都是西奥多，我的大作家！他们说，西奥多是美国最伟大的作家，这是真的吗？我对纸上的那些字可一点搞不懂。我告诉他们，西奥多最喜欢吃我做的菜了！我一直等着西奥多来呢，可是一天都没看到他的人影。”

　　这通长篇大论珀金是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只明白了一件事情，西奥多不在这里。

　　好吧。珀金谢绝了卢卡的好意，离开餐馆。这一下，他是真不知道西奥多去哪儿了。

　　珀金边走边看了看天色，还早。就算西奥多要回家，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他可不想坐在人家的门外消磨时间。珀金想了一下，索性直接打道回府了。

　　因为都在格林威治村，这一路走回去也不算远。

　　珀金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心。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诵西奥多·德莱塞的名字。珀金想第一时间和西奥多分享这个消息，但他却找不到大作家人在哪儿。

　　路上，珀金远远地能望见纽约华盛顿广场拱门。这里有一个故事。1917年，达达主义者马塞尔·杜尚和其余五人一起爬上顶端，喝酒唱歌，还生了团火。他们朗读了杜尚写的《独立宣言》，宣称‘华盛顿广场自由独立共和国’成立。这件事成为了格林威治村艺术反叛的标志性事件。

　　这是一个成名很容易的时代，人们不再需要像贞德一样高举旗帜，带领法军光复巴黎。

　　回到出租屋。走上楼梯，转过拐角，珀金就看到一个人形阴影轮廓坐在自己门口。珀金眯眼看了片刻，心里一动。他随即快步走过去。听到脚步声，地上坐着的人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朝这边看，身形逐渐清晰，分明就是消失不见的西奥多·德莱塞本人。

　　珀金正要开口问候，一声狮吼虎啸在狭窄的楼道里突兀地响起。

　　“珀金，狗娘养的！”西奥多·德莱赛双目赤红，凶兽般冲向珀金，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亏我这么信任你，你竟然他妈的这么对我！”

　　“西奥多——”

　　珀金慌张地退后两步，随后被西奥多扑倒在墙。这个时候的珀金仍然很冷静。他身子没有用力，举起自己的双手，一字一顿道：“我想你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西奥多·德莱赛更是火冒三丈。他掏出兜里的报纸，砸在珀金脸上，“你以为我是个白痴吗？混蛋！我看过你写的文章了！狗屁不通，一派胡言！我不需要你吹捧我是什么‘美国文学的代言人’，我知道我是谁！现在，你让我变成了一个小丑，一个可怜虫！王八蛋！”

　　“咳。”

　　珀金轻声咳了咳，他从西奥多手臂的间隙挪动身子，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展开，快速扫了一遍，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西奥多面容僵住，不可思议地瞪着珀金，问：“你笑什么？”

　　珀金嘴角上扬，笑意不减，道：“只有名不符实的才是小丑！”

　　这话和膨胀剂一样，让西奥多的身体仿佛一瞬间胀大几倍。他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张开黑洞般的血盆大口，一手扼住珀金，高高举起另一个拳头。

　　珀金并不怀疑这一下，能给自己的脑袋开了瓢。他不开玩笑了，连忙摆出严肃的姿态，道：“我可以用上帝的名义发誓，西奥多。我们之间绝对有什么误会。我们先到屋里坐下聊聊，怎么样？上帝在此见证，我发誓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

　　珀金这信誓旦旦的模样让西奥多迟疑了。

　　珀金看着对方这样子，暗道一声西奥多还是太善良了。他率先绕过名作家，开了房门。旋转黄铜拨手，‘啪嗒’一声打开了灯。晦明的晕黄光线照亮整个房间，落到门外的西奥多身上，照得他像只战败的斗鸡。

　　“拜托，进来吧，西奥多。”珀金劝道，“进来喝点酒，暖暖身子！”

　　珀金走到书柜旁，倒了两杯威士忌，端着回到床边。

　　西奥多走进来，接过酒杯，模模糊糊地嘟囔道：“你让我身败名裂了！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珀金没有接这句话。

　　“今天我去找过你，”他喝了口酒，“但你不在家。”他看了西奥多一眼，“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珀金故意卖了一个关子。西奥多缓缓抬起头，目光好奇中夹杂着警惕。珀金目光明澈，他喝了一口酒，这才缓缓道：“《十二个男人》第一版的一千册已经全被订走了！”

　　“——什么？”西奥多的身子近乎本能地瞬间绷直。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你没有听错。”珀金看着西奥多，认真地重复道。“你的书已经全被书商买走，我们正加急印刷第二版！事实上，第二版的五千册，也已经被预订一空了！”

　　西奥多的表情仍然很茫然。珀金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暗道不会给西奥多整成范进中举了吧。西奥多的目光盯苍蝇似的随着珀金的手指晃动，脸上竟连一点欣喜之色都没有。

　　“你最近都在做什么，西奥多？”珀金蹙眉，“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你，而你看上去竟然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

　　那个野兽般的西奥多逐渐消失了。坐在珀金面前的人又恢复了往日木讷，迟钝的模样，“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的书？我的书竟然卖光了？这……”

　　对方的语无伦次让珀金无从作答。他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确认。

　　“我最近在忙着写《美国的悲剧》，”

　　西奥多抱着自己的脑袋，神色茫然地嘟嘟囔囔，“我太入迷了，你知道的，我完全没关注过外面的情况。”

　　说完这句话，西奥多突然回过神来。他警惕地瞥了珀金一眼，用几乎听不到的语调又说了句，才让你有可趁之机。

　　珀金耸耸肩，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竖起一根手指，道：“请允许我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你说一遍，西奥多。首先，那篇《论美国的文学》是我写的，也是我投稿给了日晷杂志。我承认这一点。”

　　西奥多哼哼，模模糊糊地说了什么，听不清。

　　“但是，”

　　珀金话锋一转，“那篇真正将你推上神坛的文章，《美国文学的先驱与标杆》。也就是你扔给我那份的报纸，我很希望那是我写的，但很可惜，西奥多，这不是事实。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推脱责任。如果你要怪我，我无可辩驳。但我必须要纠正你的错误，以免你最后感谢错了人！”

　　“你是说，那不是你写的？”西奥多脸上写着不相信三个大字。

　　“不是，”

　　珀金摇头，“如果你认真读过那篇文章，就该知道它出自一个女人的手！你是作家，西奥多，应该比我对语句更加敏感才对。”

　　“一个女人？”西奥多·德莱赛目光闪烁，他一下起了身，抓起珀金随手放在床上的报纸，快速扫视。越看，他的眉头越拧越紧。最后，西奥多把目光落到文章的作者属名上：

　　海伦！

　　西奥多感觉脑袋和胸口都突然猛地遭受重重一击。

　　“竟然是海伦？！”西奥多·德莱赛几乎是惊叫出声。

　　“是的，海伦女士，”珀金凝重地点了点头，“‘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我不清楚海伦出于什么目的写了这篇文章，但西奥多，是它赐予了你新书畅销一空的奇迹！”

　　“竟然是海伦……”西奥多仍哆嗦着嘴唇，重复着这句话。他看上去无法接受这件事情竟然不是珀金做的。也就是，他怪罪错了人。西奥多受伤地望了珀金一眼，又茫然无措地扫视四周。

　　舆论，成名，畅销……重重声音在西奥多的脑子里吵架。片刻之间，西奥多心中所有的预设都被颠覆，他一时之间难以理清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