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下报刊亭买齐报纸和杂志，珀金步履匆忙地进了出版社。

　　打字机的声响噼里啪啦，接连不断。职员们拔高了声调，试图压过机器。一片混乱中还夹杂了高跟鞋的踢踏。

　　珀金扫过人群。他发现自己试图从这些杂音中，听到一些关于‘风暴’的讯息。但徒劳无益。没有人会在这个环境交流，更别提谈论一个争议性话题了。

　　“早上好，伦德斯先生。”女助理莉兹路过珀金身边。

　　“早上好，莉兹小姐。”

　　珀金与对方打过招呼，走进办公室。方一坐下，他就听到托马斯说道：

　　“那应该是一名新人作家写的，想通过引起争议，来提升自己的名声。”

　　“那他就不应该匿名。”索尔道。

　　“这是为了先观察公众的反应。如果适得其反，他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珀金放下买来的报纸和杂志。他很想现在就打开看看，但他又害怕看到意料之外的东西。

　　先等等吧。

　　珀金拿过《名士的培养》，继续向后修订。相比于西奥多·德莱赛的单词拼写，菲茨杰拉德的错误竟然更多。这一点实在令人意外。毕竟菲茨杰拉德受过的教育可高太多了。不过剩下的内容已经不多了，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看完。越是往后面读，珀金就越是有这种感觉，菲茨杰拉德是凭借着自己的天赋写作。

　　他的语感和情绪捕捉无可挑剔，浑然天成。但这种天赋是有限的……额，等等。珀金愣了愣。他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珀金揉了揉额头，把稿件翻回前页。望着密密麻麻的单词，眼神空洞。

　　“——你觉得，谁能代表美国的文学，托马斯？”

　　索尔憨憨的声音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挤入珀金脑海。

　　“我不知道。你觉得亨利·詹姆斯怎么样？”

　　“的确，他是美国人，而且是一位大师，”索尔一脸愁苦，“但恐怕没人会认为他写作的东西是美国文学。”

　　“那林·拉德纳呢？”

　　“那是谁？”索尔蹙起眉头。

　　“哦，”托马斯气定神闲地转着手里的笔，“我真意外你竟然没听过他，索尔。拉德纳是一名记者，他写出过许多漂亮文章，讲橄榄球之类的运动。我向你保证，他的作品有着真正的美国精神！”

　　“是吗。”索尔不置可否地应了声。

　　“那你呢，”托马斯皱眉，“你觉得是谁？”

　　索尔沉吟了片刻，不确定地反问：“你觉得西奥多·德莱塞呢，他怎么样？”

　　珀金的心脏停跳了半拍。他竖起耳朵，只听托马斯犹豫不定地回答：“西奥多的作品很出色，我一直是他的忠实读者。但恐怕，不会有很多人同意这种说法。”

　　珀金缓缓地吞了一口唾沫。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在轻微抖动。年轻的编辑瞪大了眼睛，紧盯着手指。终于是有人提到西奥多了，以美国文学代表人之名。珀金呼吸着。但可惜是他身边的人。谁知道，这不是‘吾妻之美’呢？

　　“——珀金。”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珀金脸上血色瞬间全无。他扭过头，发现贝内特·瑟夫站在他身边，两个同事也正盯着他。“你在想什么呢？”贝内特迷惑地笑着，“刚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哦，我昨晚睡得不是很好。”珀金找了个借口。

　　“跟我来一趟。”贝内特没有过多追问，勾了勾手，转身朝外走去。珀金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整理了桌面，紧跟了上去。

　　“那篇文章是你写的？”

　　进了贝内特的办公室，还没等珀金站稳脚跟，贝内特便回过头来，对跟过来的珀金说道。

　　“哪一篇？”

　　珀金推过门，关上，反问。

　　“《论美国的文学》。”贝内特·瑟夫没有废话，绕到办公桌后坐下，随后把日晷杂志丢到珀金面前。

　　珀金快速地低头看了一眼，道：“你认为是我？”

　　贝内特·瑟夫深深地看着珀金，目光像X光穿透后者的身体。贝内特没有解释，随后又拿过一份报纸丢到珀金面前。

　　报纸上一眼就能看到的标题是，《西奥多·德莱赛：美国文学的先驱与标杆》。

　　珀金心脏停跳了一拍，有种做贼被人当场拿脏的窘迫和茫然无措。

　　“这是你为了推广西奥多·德莱赛写的，对吧？”

　　贝内特·瑟夫问。珀金眨巴眨巴眼睛，不紧不慢地拿起报纸。贝内特玩弄着自己的手指，继续道：“你这在玩火，珀金。你这么做，可能会毁了西奥多的，你知道吗？”

　　“我从不玩火儿！”珀金回答。

　　“霍拉斯知道这件事儿吗？”贝内特·瑟夫没有理会珀金的反驳，径直问。

　　“当然。”

　　“那西奥多呢？”

　　这次珀金沉默了片刻，道：“我把要做的事情告诉了他，但没有说明真相。”

　　贝内特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消化了珀金的话。“你的意思是，你没告诉他，这是一场针对他的营销？”贝内特问，“那按照西奥多的性子，他可能会撕了你！”

　　“他不会的。”珀金肯定地回答。但他没有解释自己的笃定，只是凝重地反问：“还有其他人看过这篇文章吗。如果有的话，他们什么反应？”

　　贝内特·瑟夫右手按住嘴，望着珀金，像在思索珀金的底牌，又像是在思索珀金为什么这么问。

　　“这篇文章写得很不错，你觉得呢？”珀金的注意力转向报纸，他抖了抖，将之展开，念道，“‘……德莱赛独自一人，在没有任何先锋引领的情况下，蹚过了美国小说创作传统的泥泞之地，将其从安逸、浮泛的乡野生活中，带入了风暴、泥泞与血腥的现实中心’——写得很漂亮，非常精准的说明了德莱赛对于美国文学领路人和先锋的地位！对吧？”

　　“……”

　　“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崭新地看待西奥多·德莱塞的视角，”

　　珀金继续道，“就像算术题一样精确，明白无误。如果有人看了这篇文章，还不明白西奥多对美国文学的贡献与价值，那他一定是个蠢蛋。”

　　贝内特换了一个坐姿。他的手仍然搭在自己的嘴唇上，纳闷又迷惑地盯着珀金。他感觉自己只差一步就能明白珀金在说什么，却总是隔了一层窗户纸。

　　“我有几个朋友，”贝内特道，“在文化界有分量的人物。他们看了这篇文章……”

　　“……然后呢？”珀金问。

　　“他们有的赞同，有的不赞同，”贝内特耸了耸肩，“但大部分人都认为，西奥多·德莱塞对美国文学的贡献被低估了！”

　　这就对了！

　　珀金幻想着自己握紧拳头。真是难得听到一点赞同的声音，有种沙漠中终于见到了绿洲的感觉。

　　“如果有足够多的人，会这么想，”珀金给出最终结论，“那我们就能改变美国对西奥多的态度。你觉得呢，贝内特？”

　　“我觉得你一定是疯了，”贝内特道，“你难道不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汪洋大海中，你引以为傲的掌舵技术，只是个笑话。”

　　“不，”

　　珀金望着贝内特，遗憾地摇了摇头。对方仍然在用这个前营销时代的想法去考虑问题，“人们的议论不是海洋，而是聚光灯。无论什么样的灯光打在西奥多身上，都只会让他更加显眼。就算有人激烈反对，当他们争论关于西奥多的问题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离成功更近一步了。”

　　贝内特瞪大眼睛盯着珀金，好像看到雅典娜从宙斯的脑袋里跳出来。他已经彻底被珀金搞迷糊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事实胜于雄辩。贝内特会去进行调研，他可以从事情的结果对珀金的话进行判断。

　　贝内特起身，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珀金身前。

　　“干杯。”他浅饮了一口，与珀金碰杯。

　　“干杯。”

　　珀金举起酒杯，感受着酒液从喉咙滚落。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到广场，看看公众对那篇文章的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