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卡鲁塞尔广场。

　　三色旗从广场边的路灯杆上垂下来，旗角被风吹得啪啪响。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

　　波拿巴坐在甲胄的驾驶舱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队伍稀稀拉拉拖了几十米长，有人把铳枪当拐杖拄着，还有的人边走边系裤腰带。

　　除了那十几个跟他打过土伦的老兵，其他的……波拿巴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人上战场大概率只能当炮灰。

　　“这就是我的军队，好极了，对面估计得有好几万人，一人一锄头就把我们撂这了。”

　　缪拉站在甲胄的脚边，仰着头看他。

　　“将军，收到侦察情报，保王党人那面至少有两万多人，他们从几个方向同时过来，我们面前的这支大概五六千人上下。”

　　“五六千吗”波拿巴重复了一遍。

　　“我们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只要撑过一个上午就好。”

　　波拿巴的手在操纵杆上握的很紧，此时此刻他所能依仗的也就只剩下身边的这台甲胄了。

　　一个上午吗，就身后的这帮饭桶，真打起来估计两分钟就跑没影了吧。

　　“缪拉，我们得鼓舞一下士气了。”

　　“什么？”缪拉有些不解。

　　波拿巴深吸了一口气，操纵甲胄转过身去面向众人。

　　“士兵们，收拢队伍站成三排，把铳枪都给我端起来，骑兵站在队伍两边。”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他不紧张，恰恰是因为他太紧张了，紧张到都要忘记害怕了。

　　队伍开始动了起来，老兵们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中的铳枪擦得锃亮。

　　波拿巴打开舱门，让每一位士兵都能看见自己的脸。

　　“士兵们！”波拿巴的声音从甲胄上方传下来。

　　“对面的保王党裹挟着不明真相的民众有好几万人，他们要推翻共和国，要把国王请回来，你们答应吗？”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我也不答应，共和国既然把你们交给我，那我就要把胜利带给你们。”

　　“我是波拿巴，拿破仑·波拿巴，我曾带领你中的一部分人保卫过土伦，把那群来犯的英国人狠狠赶回海里。”

　　“现在，拿好你们手中的铳枪，瞄准面前的敌人。士兵们，紧跟着我，直到我们一起胜利，或者一起死在冲锋的路上！”

　　队伍里安静了片刻，

　　“波拿巴万岁！”

　　“波拿巴万岁！”

　　士兵们被波拿巴的话所鼓舞，军心大涨。

　　波拿巴站在甲胄的驾驶舱里，额头上微微冒了些冷汗。

　　缪拉站在他的身边，仰头看他，眼里有光。

　　“将军，您的演说虽然很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可能低估了对面的实力，刚刚得知，昨晚一个位于城郊的军营失守了，那里装了不下五台宪兵甲胄。”

　　波拿巴的身体僵了一下，这还真是他没想到的，什么叫对面也有甲胄，还比自己的多，那这还怎么守啊？

　　“我知道了”

　　波拿巴无奈地说道，他还能说什么，事到如今他只能希望对面的这五台甲胄没有全部放在自己面前。

　　至于友军？他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让士兵们用铳枪齐射？或者我带骑兵从侧面冲一下？以往都是这么做的，先用骑兵冲散他们的队形，然后用几轮齐射收割。”

　　“不用”

　　缪拉愣了一下。

　　“对面人多，我们几百个人的铳枪集射能有什么效果，一轮打死几十个？那恐怕连十分钟都撑不住。”

　　“把大炮拉上来，听我的命令”

　　缪拉的眼睛瞪大了。

　　“炮？”

　　“对，把我们带来的炮全拉上来，排成一排放在队伍最前列。”

　　“将军，那里有民众啊，用炮轰？四十门炮齐射，对面会死很多人。”

　　波拿巴看着他，眼神冷了许多。“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缪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把炮拉上来，一会听到我的命令就立刻开炮。”

　　几分钟后，四十门大炮全部布置完成，波拿巴驾驶着甲胄站在炮阵后面，看着前方那片密集的人群。

　　保王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能看到那些人了，黑压压的一片，从路的尽头涌过来，就像涨潮的海水。

　　“装弹”

　　炮兵们开始行动，葡萄弹塞进炮膛。

　　波拿巴看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火炮的射程有多远。

　　保王党人越来越近了，一百步，五十步，走在最前面的甚至快要贴近最前面的铁丝网了。

　　“将军！”

　　“开炮！”

　　“轰”

　　四十门火炮同时咆哮，炮弹向前飞去，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广场上白烟腾起，惨叫声紧随着炮弹轰鸣响起。

　　人群像被锤子猛地砸了一下，前排的人瞬间倒下去一大片，很多人在往后退，但后面还有人在往前挤，人群乱作一团。

　　“开炮！”

　　波拿巴继续下着命令。

　　他咬住舌尖，强迫自己盯着前方。他见过被机器压断手的人，听过那些人的哀嚎。

　　但眼前的景象远比那恐怖的多，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一片的人，他们倒下去就不再动弹。

　　他像一台机器一样继续下着命令。如果不这样，恐怕他立刻就会吐出来。

　　“将军，将军！”

　　波拿巴的头晕晕的，就在这时他听见缪拉的喊声，这位青年用手指着远方。

　　“坏了！”

　　他朝着那个方向看去，褪去的人群中，三个巨大的黑影正逆着人群走来。

　　“是甲胄，是蒸汽甲胄！”

　　“对方出现三台蒸汽甲胄！”

　　“准备破甲弹！”还没等波拿巴下命令，缪拉便对着身边的炮兵喊道。

　　士兵们忙碌起来，刚刚的喜悦全然不见，他们脚下的大地正在颤抖。

　　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呼啸的炮弹和趁机反击的人群。

　　“所有人原地不动，继续接敌。”缪拉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在他的身后，波拿巴正死死握住甲胄的操纵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的心跳的很快，手却出奇地稳。

　　“没关系的，我可以，我可是拿破仑。”

　　白色的甲胄朝着对面走去，对面的三台甲胄停了下来，它们比波拿巴驾驶的这台大了不止一圈，胸口处挂着厚厚的附加装甲，像穿了一层胸甲的重装步兵。

　　战斧，短炮，长刀…

　　波拿巴咽了一下口水。

　　片刻后，对面中间的那台甲胄率先出招，举起右臂的战斧朝波拿巴冲来。

　　波拿巴把操纵杆往左推满，白色甲胄侧身一闪，战斧擦着它的肩膀劈了下去。

　　对方漏出破绽，波拿巴把右臂的机械爪往前抢送，用臂侧短刀卡进对方肘关节的缝隙里，在抓住对方肘关节的同时用力向下一拧。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对方的甲胄踉跄了一下但却没倒，它转过身，左臂的短刀已经对准了波拿巴的胸口。

　　与此同时，另外两台甲胄也跟着行动起来。

　　波拿巴暗骂了一声，猛地后拉操纵杆。

　　白色甲胄往后跳了一大步，炮弹擦着它的前装甲飞去，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炸开，碎石飞溅，吓得后面的军士四散躲开。

　　左边的甲胄趁机绕到侧面，举起战斧朝着波拿巴头顶砍去。

　　波拿巴看到了，他的眼睛在三个方向之间来回转，脑子里飞快地估算着距离角度以及反应所需的时间。

　　他寻找着破绽，能够一击制敌的破绽。

　　很快，时机到了。波拿巴猛地踩下右边的踏板，甲胄朝右边猛冲。

　　右边的那台甲胄还没反应过来，波拿巴就已经冲到了它的面前，他操纵机械爪抓住对方的胸前。

　　“咔！”

　　这一击直攻胸甲，对面甲胄的驾驶舱里传来一声嚎叫。

　　波拿巴没管它，他松开爪子快速转身，下一秒长剑在他的背后落下，距离他的燃料背包只差半分。

　　“现在，我要面对的就只有两台了。”

　　察觉到一名队友已经失去战斗能力后，另外两台甲胄的配合也变得更紧密了，波拿巴一时找不到空隙，只好一边应付，一边在狭窄的街道上辗转腾挪。

　　周旋了十几分钟后，波拿巴面前的仪表盘上突然炸开一片红光。

　　“求求了，再给我十分钟，十分钟就好。”

　　燃料表的指针已经跌到了红线以下，并且还在持续下降，蒸汽压力表剧烈晃动，指针也左右摇摆。

　　波拿巴的心猛地揪紧。

　　“要没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两台甲胄。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