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甲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仪表盘上的红灯已经灭了，引擎熄火了，踏板也踩不下去，就连驾驶舱里的照明灯都暗了下来。

　　波拿巴站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灰色的甲胄站在十几米外，铁灰色的机身被炮火的烟雾笼罩。

　　波拿巴能看见它胸口的附加装甲在火光中闪烁，他们盯着彼此，像两头狭路相逢的野兽。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动不了，也跑不掉，这下完了。

　　明明就在几分钟前，情况还是有利于他的。

　　缪拉带着炮兵和对面对轰，一枚穿甲弹不偏不倚打在了对面的一台甲胄的胸甲上，为波拿巴解了围。

　　他们原本有很大的概率取胜，但现在，他的甲胄却动不了了。

　　波拿巴试着推动操纵杆，蒸汽甲胄纹丝不动死死地钉在地上。

　　“该死……该死……”

　　他压低声音骂着，手在操纵杆上锤了一下。机体发出一声闷响，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回应。

　　驾驶舱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波拿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别慌，想想办法。”

　　波拿巴睁开眼睛扫了一眼仪表盘。燃料表归零，锅炉压力归零，所有指针都停在了最左边。

　　他低头看了看舱门，舱门倒是没有任何破坏，他现在完全可以开门跳下去，躲到后面的士兵身后。

　　但他不敢，也不能。

　　没有理由，波拿巴只是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那么做。

　　如果他现在打开舱门跑出去，这个距离下对面的那台甲胄绝对会看见。他们会知道这台甲胄动不了了。他们会冲过来，一脚踩扁这个空壳子，然后继续前进。

　　他身后的那三百多个士兵还在，他们刚打赢了一场士气正旺。如果他们看见自己的将军从甲胄里爬出来逃跑……

　　波拿巴不敢再想。他靠在后背上盯着对面的甲胄，一动也不动。他只能赌，赌对方不敢过来。

　　对面那台甲胄也确实没有动。

　　波拿巴盯着它，手心里的汗把操纵杆的皮套都浸湿了。

　　“过来啊……你过来啊……”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对面发现到什么异常。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五分钟。

　　对面那台甲胄还站在原地，炮声停下了，不仅是这里，就连远处的炮火也停下了。

　　缪拉骑在马上，他冷漠地看着对面，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马刀。在他身后的骑兵也都握紧了马刀，攥紧缰绳。

　　波拿巴能够看到外面的情况，他不清楚外面的人在等些什么，或许是在等自己的命令，只要现在自己的手微微举起，他们就会策马而出，朝着对面的人群杀去。

　　波拿巴依旧紧盯着对面的灰色甲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实际上，这台甲胄并不是完全不能动，虽然对于一些不懂机械的外行来说确实是这样。

　　但是波拿巴毕竟是一个优秀的机械师，早在他昨天修这些蒸汽机甲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

　　残余压力。

　　这个时代虽然有炽水银，可以用作燃料驱动蒸汽甲胄，但现有的科技水平还不足以将其提纯，燃烧的时候必然会留下大量的废气。

　　所以在驾驶舱里才能看到这种东西，用来排净气体的阀门。

　　波拿巴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但他只有一次机会，因此选择的时机很重要。

　　思考片刻，波拿巴把手放在操纵杆上，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前世修车的时候，有时候机器明明没坏，但客户却不知道。

　　你只要装作在检查，拧拧螺丝，听听声音，他们就觉得还有救。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对面觉得自己还有余力。

　　波拿巴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右臂。他的手指够到了仪表盘下面的阀门，排压阀，那就是用来释放管路里残余蒸汽的。

　　波拿巴拧开阀门，用尽全身力气朝外面喊道：

　　“进攻！”

　　白色的蒸汽从甲胄肩部的排压口喷涌而出，在晨光里炸开一团白雾。与此同时，波拿巴用尽全身力气把操纵杆往前推。

　　“进攻！”

　　缪拉早已等不及了。他抽刀出鞘，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几十名骑兵紧随其后，马蹄砸在石板上，像要把地面踏碎。

　　与此同时，波拿巴驾驶的甲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就像要迈步冲出去一样。

　　火炮齐鸣，对面那台甲胄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举起长刀格挡。

　　“进攻！进攻！”

　　波拿巴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他拼尽全力营造出一种进攻的假象。缪拉的进攻是假的，他的进攻也是假的，什么冲锋，火炮都是假的。

　　他就是要赌，赌对方会望而生畏，赌对方会退去。

　　面对着政府军不顾一切的进攻，保王党人的军阵开始变得有些混乱。

　　“撤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骤然哄散。

　　“撤退！撤退！”

　　保王党人的军阵开始后退。

　　那台甲胄也跟着后退了一步，它举着长刀站在那里，机身微微侧着，像是在犹豫。

　　“撤退，撤退！”

　　保王党人撤了，那台甲胄也跟着一起，他们逃跑的速度很快，甚至连地上那两台受伤的同伴都没来得及拖走。

　　波拿巴站在驾驶舱里，看着那个铁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有些不敢相信。

　　那阵嘈杂的声音正在不断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手下士兵们地欢呼，缪拉带着骑兵们跑了回来，和士兵们一起将波拿巴围在中间。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波拿巴靠在椅背上，疲倦地闭上眼睛。他的手还在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抖。

　　舱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是缪拉。

　　“将军！将军！它们退了！我们赢了！”

　　波拿巴睁开眼睛，伸出手打开了舱门。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下眼。

　　缪拉站在甲胄的膝盖上，仰着头看他，脸上满是兴奋。

　　“将军！您看到了吗！它们退了！”

　　波拿巴看着他，勉强只能挤出一个笑容。

　　“将军？您没事吧？”

　　波拿巴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缪拉伸出手，波拿巴抓住他的胳膊，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

　　“波拿巴万岁！”

　　“共和国万岁！”

　　士兵们看向波拿巴，他们将手中的铳枪高高举起，朝他欢呼。

　　波拿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他们。

　　“我们赢了，士兵们，你们是我见过最好的士兵！我以你们为荣！”

　　“波拿巴万岁！”

　　波拿巴松开了缪拉的手，朝着面前的士兵们挥手致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硝烟散去，只剩下一地的弹壳和那两台被遗弃的蒸汽甲胄。

　　他们为什么跑了？

　　波拿巴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刚才真的很险，如果对面没有撤退反而是迎面而上呢？

　　那恐怕他就真的要死在今天了。

　　不过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

　　“将军！将军！”

　　一个小兵突然骑马冲了过来，他满脸惊恐。缪拉迎上去，将他的马勒住。

　　“怎么了？”波拿巴问道。

　　“教堂街失守了，保王党人正在教堂街的方向集结，巴拉斯大人让您马上过去支援，这里会由奥热罗将军接手。”

　　波拿巴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台白色甲胄，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内心突然感到有些疲倦。但很快，这份疲倦便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掩盖。

　　波拿巴的心里突然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豪情，又像是勇气。他骑上战马，看着身后的士兵们，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突然涌上心头。

　　波拿巴并不想让手下的士兵们知道教堂街的事，这样会扰乱军心。他只知道他胜利了，而这些士兵们也应该知道这一点。

　　想到这里，波拿巴朝着身后的士兵们高声喊道。

　　“士兵们！我们胜利了，接下来我们要去帮助我们的友军。”

　　“士兵们！紧跟着我，打起三色旗，让所有的巴黎市民都能看到我们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