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县的县狱里。

　　就在关押囚犯的牢房旁，‘周殇’被带到一间专门用于断案判案的屋子。

　　也就是县狱的正堂。

　　在两名吏夫的看守下，‘周殇’在安静的环境内，默默等待着。

　　不知过去多久，房门外才隐约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

　　几道身影映入‘周殇’眼帘。

　　看守房门的吏夫连忙揖礼让路。

　　面对吏夫的揖礼，走在前面，为首的三人，并未理会，直接快步进入屋内。

　　当看到‘周殇’的样貌十分年轻时，三人更是对视一眼，似乎有些疑虑。

　　“汝便是自告？”

　　说话的是三人中，四十来岁，全黑深衣，并且戴冠佩剑的男子。

　　‘周殇’看向男子，在弘的记忆中，‘周殇’见过对方，知道此人便是陈县的县丞，也是弘的直属上吏。

　　“禀啬夫！吾是自告！”

　　‘周殇’拱手说道。

　　一旁，一老一壮皱眉看着‘周殇’。

　　‘周殇’礼毕之后，余光也看向两人。

　　在弘的记忆中，‘周殇’也见过这两人，颌下长须有着少许泛白的老者，是陈县的县令。

　　而在老县令身旁，面目带伤，眼神不怒自威的大汉，则是陈县的县尉。

　　这两人一文一武，掌管着陈县各个方面，处理大小事务。

　　“汝乃楚人？”

　　县令也不由得出口询问，虽然年老，可说话的声音，却给人厚重之感。

　　“是！”

　　‘周殇’朝着老县令点头揖礼。

　　这时候，再三确认少年的眼神，不似虚假躲闪，老县令与县尉看向彼此，伸手示意，紧接着便朝着各自的位置走去。

　　县令、县尉、县丞同在的情况下，县令是一县之主，居坐正上位。

　　秦国以右为尊，故县尉坐在右边木桌。

　　县丞为县的次官，位置在左边的木桌，负责抄记询问对话的令史，则在县丞一旁的木桌后，席坐抄录。

　　“吾乃陈县县令，此为陈县县尉，陈县县丞，汝将经过，详细与吾等道来！”

　　老县令见县尉让随行而来的吏卒、吏夫纷纷离去后，便看向周殇，告诉周殇自己的身份，要周殇当众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详细无误的说出来。

　　“汝若是污蔑，当知何罪？”

　　一旁的县丞，这时候也直勾勾地看着周殇，提醒一句。

　　‘周殇’见县令、县丞开口，便当着几人的面，一脸认真地点头，抬手作揖。

　　“小子知晓！按秦律：端为，为诬人，且以辟罪，以所辟罪罪之，同伍连坐！”

　　‘周殇’表示自己清楚知晓后果。

　　按照秦国律法，故意用罪名陷害、加罪于人，诬告他人者，就按你想害他的罪，反过来处罚你，并且所有参与的同伙都要连坐。

　　屋子内。

　　听到周殇的话，即便是心中有所准备，可望着周殇那张年纪轻轻的面孔，县丞、县令，乃至一旁冷脸沉默的县尉，都顿感头皮发麻。

　　不过十五六岁的一个楚国少年，便能清楚详细地说出秦国律条，一字不差。

　　这若非是亲眼见到。

　　实在让三人难以相信。

　　毕竟别说在诗歌大兴，礼乐大雅的楚国，就是在秦国境内，都有很多吏卒、吏夫，对秦律所知不全，更别说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此前狱掾弘遣人禀报时，简言楚少年知晓秦国律法，他们听闻尚且存疑。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所言非虚。

　　少年当真知晓秦法秦律。

　　数息后。

　　县丞回过神，忍住内心一丝丝震惊，对着揖礼的周殇点头，示意既然知晓后果，便把事情完整无误地告知县令。

　　‘周殇’的目光从县丞身上挪开，看着陈县最有权力的老县令与县尉，都在这屋子里，于是把对弘所说的事情，再度重复一遍。

　　昨日夜里，他在客舍马厩给马儿喂食，隐约听到房间内的壮汉，正与同行之人，言及宛城。

　　起初他并不在意。

　　不曾想，回到客舍房间睡觉，夜间醒来时，隐约听闻壮汉睡梦中轻声喃喃：杀守腾……

　　屋内。

　　听到周殇的述说，无论是老县令，还是冷脸的县尉，全都面色一变。

　　杀守腾！

　　联想前面少年曾说，壮汉与人说是前往宛城。

　　这让人不由直接想到，不久前，受王上任命，在宛城担任南阳郡守的叶腾！

　　此时，老县令面色很不好看。

　　刺杀郡守！

　　这短短几个字，方才老县令从吏卒口中得知这件事，心都被惊一下。

　　随即顾不得其他事务，连忙亲自带人来到县狱，要查清此事是真是假。

　　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壮汉此番前去宛城，便是与他人谋划，刺杀南阳郡守叶腾。

　　自己知晓后，没有制止或者查清、破获，导致刺杀事件发生。

　　别说如今的官职，就是往后余生，都要在边疆服苦役，最后死在边疆。

　　反之，若破获此案，乃功劳一件。

　　不过想到从始至终，一切都源自于少年的自述，这让老县令不由得眉头紧锁，看向周殇。

　　“可有人证或者其他证物？”

　　老县令询问周殇。

　　‘周殇’对着老县令摇摇头，轻声答道：

　　“回县令！小子楚人，初从楚国而来，留质于陈县，家亲前往咸阳，便独自住在客舍内，以上贼人之言，皆是小子亲耳听闻，再无其他人知晓！”

　　周殇告诉老县令，自己并没有任何人证、物证。

　　老县令听到周殇的话，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周殇的脸颊、双眼。

　　这时候令史从一旁，拿出几块简书、木牍，起身上前，交给老县令。

　　老县令伸手接过，看着简书、木牍上，有关周殇前来秦国的目的，以及留质陈县的所有证明。

　　这些的确都能证明，周殇所言不假。

　　“汝父前去咸阳，是投奔廷尉客下？”

　　老县令轻声询问道。

　　“是！”

　　‘周殇’拱手，如实说道：“家父言，与廷尉斯，乃多年好友！”

　　老县令听到周殇的话，对于木牍上记载着，周殇的父亲是带着家人，前来秦国投奔廷尉李斯门下。

　　对此，老县令并不在意。

　　别说如今李斯在咸阳，当上廷尉。

　　早在李斯当上秦国客卿的时候，各国认识李斯的士人，便纷纷前来秦国，想要投奔李斯门下。

　　其中楚国为最！

　　陈年旧交，昔日同僚，相识之士，甚至很多慕名之人，都盼着在李斯身边大展自身才华。

　　可最终李斯留下之人，千不足一。

　　老县令见过太多灰溜溜离开的人。

　　其中不乏拖家带口来到秦国，最后若非李斯心生怜悯，给盘缠回去，怕是要饿死在路上。

　　故而眼下，对于少年父亲前去投奔李斯，老县令并不关心。

　　此刻老县令最关心的。

　　只有这件谋划刺杀郡守的事。

　　老县令看完木牍，交给县尉。

　　县尉简单看过几眼，便与老县令的一样，并未在意周殇的父亲是去投奔李斯，目光一直看向周殇，仿佛想要看出少年是否在说谎。

　　对于这件案子。

　　县尉也是感觉棘手。

　　若普通的诬告案，直接控制双方，由县丞带人盘查来历，与双方的原籍地，核实双方的来历信息，之后对簿公堂……

　　一般诬告案，秦国都有详细的流程。

　　可眼下。

　　自告一方来自楚国！

　　被告一方来自韩国！

　　双方都不是秦人。

　　并且与普通诬告偷钱、偷牛、掠人不同，如今这案子，还涉及谋杀，并且谋杀的对象，还是秦国的郡守！

　　这完全超出普通的案件。

　　没有证物，只有一面之词。

　　想想也知道，若是让彼此对峙，这个来自楚国的少年必输无疑。

　　可就是这样，县尉与在座众人，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一旦有丝丝懈备，导致事发，酿成后果。

　　今日在这屋子里的人，无论官职、爵位大小，都将受到牵连。

　　“狱掾在何处？”

　　县尉看向县丞，轻声询问道。

　　“正在狱房盘问！”

　　县丞回答道。

　　县尉闻言，与老县令对视一眼，如今只能等到狱掾到来，再判断这件事。

　　二人都清楚，贸然上报，若是真的还好，当是尽忠职守。

　　倘若是假的，到头来耗费人力物力，不仅惹来笑话，就是前途，也要毁于一旦。

　　屋子内。

　　狱掾还未到来，老县令与县丞等待的时候，也不忘一边查看整个案件经过，一边盘问周殇一些细节。

　　对此，周殇全都详细逐一回答，并没有心慌的表现。

　　因为除去听到壮汉说去宛城，以及壮汉说梦话要杀郡守这两件事，其他的事情，周殇说的都是真的，根本不会有破绽。

　　看着屋内的这些秦国官吏。

　　如果说，在甘泽动手时，周殇觉得楚国好些。

　　那么如今，‘周殇’却是实打实，亲身体会到秦国的好。

　　楚国的好，是好在出身。

　　秦国的好，是好在官吏不恶，普通出身，也能看到公平，看到公道。

　　在楚国若是碰到官吏，‘周殇’会害怕，因为‘周殇’没有出身，被人欺负自己时，害怕楚国的官吏得到好处，可能还会帮助对方欺负自己。

　　而现在看着屋子里这些官吏，‘周殇’却感觉到安心。

　　在弘的记忆中，‘周殇’已经知道，秦国律法严明，不仅仅是阻止百姓中有恶行发生，也在杜绝出现恶吏。

　　与楚国各个封地，地方氏族还有私兵不同。

　　在秦国。

　　一个县，便有多个体系互相监督。

　　第一个体系，是由秦国咸阳直接任免的县令，郡守可以插足县事，却无法插足县令的任免。

　　第二个体系，由郡守直接任免的县丞以及县丞以下的啬夫、官吏。

　　第三个体系，是县尉，隶属统领驻军与管理治安的郡尉之下。

　　这三个体系官吏，彼此之间，互相监督，谁都无法做到隐瞒。

　　就如同方才在客舍。

　　弘是属于郡守体系，可随行的两个吏卒，却是县尉体系，最后事情都要经过县令之手。

　　也就是说，无论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有三个体系的人在监督。

　　严苛的律法之下，谁都不敢乱来。

　　就像屋子里的几人，在这件事情上，不管是县令，还是县尉、亦或者是县丞，谁都不敢隐瞒，更不会谋私。

　　也是如此。

　　没有出身，甚至是一个楚人的‘周殇’，在这毫无依靠的地方，面对一个县里权力最大的几个官吏，居然比在楚国，更感到安心。

　　想到在楚国的时候，有关秦国都是不好的言论，如暴秦、秦无人性等等……

　　‘周殇’看着眼前几个官吏，内心却有一股莫名的冲动。

　　往后在这个被天下人视作残暴、无情的地方，当一个公正的小吏。

　　不为荣华富贵，只为出身卑贱的人，在受欺辱与不公之时，自己能为他们主持公道。

　　‘周殇’思索时。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周殇’听到声音，本能的把目光看向房门处。

　　紧接着，‘周殇’便看到，弘急匆匆的从门外走进来，见到自己时，还看向自己一眼。

　　老县令、县尉、县丞见到弘走来，也纷纷看向弘。

　　无论是老县令，还是县尉、县丞二人，面色没有一个是不紧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