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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满朝文武,都在读几篇高头讲章,学几句礼学讲义……很好,你们都是我大明朝的忠臣、良臣、贤臣……”

  话音落下。

  百官跪伏,无人敢抬头。

  ……

  朱厚熜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都起来吧。”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而立。

  不多时,他们就听见了皇帝的声音。

  “朕今日还有一件事,要跟诸位爱卿说。”

  “朕的祖母邵太妃,年迈失明,孤居宫中数十载,朕心中甚是不忍。朕想给祖母加上尊号,以慰其心。朕的生父兴献王,早年在安陆薨逝,朕未能尽孝于膝下,如今朕登基为帝,也想追尊父皇为帝……还有朕的母妃尚在安陆,母子不得相见,朕想接她进京,奉养于宫中。”

  朱厚熜说着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群臣,道:“这些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百官面面相觑。无他,只因为朱厚熜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滔天巨浪。

  站在文官队列中间的礼部尚书毛澄,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在安陆的时候,毛澄对这位少年天子是有好感的。

  且说,那日在承运殿上,少年跪在兴王灵前伏地哀恸,泪如雨下。

  毛澄以为那是一个至纯至孝的孩子,杨廷和选对了人。

  可此刻……

  这个少年坐在龙椅上,轻描淡写地说:要给一个死去的藩王加尊帝号,要把一个藩王妃接进后宫,要让他祖母僭越名分。

  这哪里是纯孝?这是要动摇国本!

  ……

  不久后,朱厚熜听见了毛澄的启奏声音。

  “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朱厚熜看着他,淡淡地说道:“毛部堂,你有何高见?”

  毛澄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一字一句道:“陛下以藩王入继大统,承孝庙之嗣,当以孝庙爷为皇考,以太后娘娘为母后。兴献王是陛下的本生父,然名分已定,不可追尊为帝;邵太妃是兴献王的生母,然于礼法而言,只是藩王太妃,不可加尊号。兴献王妃蒋氏,是陛下的本生母,然不得称太后,更不得入主后宫。这是祖制,是礼法,是天下臣民共守之规矩!”

  “陛下若执意行之,则置孝庙爷和太后娘娘于何地?置祖宗法度于何地?”

  朱厚熜静静地看着毛澄。

  嗯,很好。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毛澄是一个!!

  在安陆的时候,朱厚熜还觉得此人可用可拉拢。

  如今看来,可用归可用,可用的人也会咬人。

  朱厚熜冷笑了一下:“毛部堂,你说的这些,朕都明白。可朕问你,太宗文皇帝,是怎么登基的?”

  眼见毛澄微微一怔,朱厚熜振振有词道:“太宗文皇帝以藩王起兵靖难,入继大统。他可曾认建文帝为父?可曾改称生父为皇叔?没有。太宗文皇帝追尊生父太祖高皇帝为太祖,天经地义。朕今日追尊生父,又有何不可?”

  “天下藩王入继者,不止朕一人。汉之文帝、宣帝,宋之英宗,皆以藩王入继,皆追尊生父。毛部堂博通经史,岂不知这些典故?”

  朱厚熜说完,心中暗自冷笑。

  除了朱棣,嘉靖,还有后面的崇祯……嗯,虽然这个时候的崇祯还没出生,但那也是藩王入继。

  大明朝的皇帝,从藩王入继的,不止他一个。

  这是事实,谁也改不了。

  毛澄叩首道:“陛下,太宗文皇帝之事,与今日不同。太宗文皇帝乃太祖亲子,太祖崩后,建文以皇太孙继位,太宗起兵靖难,事出有因。且太宗登基后,并未追尊生父,太祖本已是帝。陛下以藩王入继大统,承孝庙之嗣,与太宗之事不可相提并论。至于汉、宋旧例,朝代不同,礼法各异,不可强行为证。”

  御座之上,朱厚熜紧紧地看着毛澄:“那朕问你,朕以藩王入继,难道不是事出有因?大行皇帝无嗣,伦序当立者,便是朕。”

  “朕坐在这龙椅上,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遗诏定的,是天下人认的。朕追尊生父,哪里不妥?”

  毛澄觉得他刚才那段话真的没有什么大毛病,回答得有理有据。

  哼,倒是你朱厚熜挺会抠字眼的!

  “陛下,礼法之事,不容含糊。陛下既已入继大宗,便与兴献王一脉断了父子之名。若追尊生父,则大宗小宗混淆,嫡庶名分颠倒。此乃祸乱之源,臣不敢不谏!”

  这时,殿内的气氛越发紧张。

  杨廷和站在一旁,面色如常,手却攥紧了笏板。

  他看着毛澄与皇帝争辩,心中暗暗盘算。

  且说毛澄是礼部尚书,由他出头,比自己这个内阁首辅直接顶上要好。

  当然了,如果这个礼部话事人能压住皇帝,最好不过;要是压不住,自己再见机行事。

  正在观察事情转机的杨廷和,又听见了皇帝振振有词的声音。

  “毛澄,朕念你是前朝老臣,素来敬重你的忠心……朕登基不过月余,本想以仁孝治天下,尔等却偏偏拿礼法桎梏朕,逼朕与生父断绝名分,是想让朕落个不孝不义的骂名,还是想让天下人看朕这个皇帝,连尊亲之事都做不得主?”

  毛澄叩首,一口气说了很多道理:“陛下,臣正是因为担心朝廷不稳,才不得不谏。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若因追尊加号之事与朝臣争执,势必引发党争,动摇国本。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暂缓此事,从长计议。”

  “陛下方才问臣等,大明朝的江山是不是要完了。臣这就斗胆问陛下一句:孝庙爷在位时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

  “大行皇帝接手后虽有小疵,然大节无亏,边功赫赫。我大明江山,列圣相承,德泽深厚。”

  “陛下今日说国库亏空、军备废弛,臣不敢否认。可这些弊政,是积年所致,非一朝一夕之故,亦非孝庙爷、大行皇帝之过。陛下若因此迁怒于祖宗,否定先帝功绩,臣以为,此非明君所为!”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百官面面相觑。无他!只因为毛澄这是当着皇帝的面说他“否定先帝功绩”、“非明君所为”。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杨廷和等内阁大臣站在一旁,心中暗暗点头。

  底下还在窃窃私语。

  袁宗皋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中一凛。他知道殿内僵持已至临界点,该自己这方出手破局了。“陛下,臣有一言,斗胆请陛下容臣陈说。”

  朱厚熜淡淡道:“讲。”

  “毛部堂方才直言,陛下追尊生父,是为悖逆礼法。”袁宗皋抬眼,目光直直迎向毛澄,“本官请教毛部堂了——我朝太祖高皇帝当年驱逐胡虏、定鼎华夏,登基之后便追尊四代先祖为帝,此非礼法之事?”

  “且说,太宗文皇帝靖难继统,尚且废懿文太子帝号,复其本称,以正名分。今日毛部堂引礼争辨,难道连祖宗成法都不顾了吗?”

  字字掷地,句句引经据典。

  朱厚熜暗自伸出一个大拇指。

  对咯对咯!连老祖宗都这么干过,你们还跟我瞎扯?

  “你……”

  毛澄闻言面色一沉,正欲反驳,袁宗皋却不停顿,继续道:“毛部堂方才还言,陛下登基月余便与大臣生隙,恐动摇朝廷根基。”

  “可臣再问一句:究竟是谁先与陛下反目?陛下不过是想追尊生父、加封祖母、迎养生母,这是为人子的至孝之心,是天经地义的人伦常理!毛部堂以‘礼法’为幌子,拦陛下尽孝、阻陛下念亲,这难道不是与陛下为敌?这难道是安朝廷、稳大局的道理?!”

  “袁仲德!你放肆!”毛澄感觉今天皇帝与礼部之间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冲着袁宗皋怒道:“你本是陛下潜邸旧臣,自然一心偏袒陛下。可礼法乃大明立国根本,岂容你这般巧言令色、曲解祖制!”

  袁宗皋不慌不忙:“老夫不是巧言令色,倒是毛部堂口口声声礼法,可礼法之上,还有人情,还有孝道。”

  “陛下以孝治天下,若连自己的生父生母都不能奉养,天下人如何看陛下?毛部堂读圣贤书,岂不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吗?”

  毛澄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胸中气血翻涌。“陛下!臣言尽于此。若陛下执意追尊兴献王、加封邵太妃、迎兴献王妃入宫,臣无颜再居礼部尚书之位。臣请陛下准臣致仕!”

  殿内又是一片哗然。毛澄要以辞职相逼!

  底下,杨廷和见到此状心中一喜。

  毛澄这一招虽然冒险,却是高招。

  暗自瞅了一眼御座之下,朱厚熜的目光回到了毛澄身上。

  毛澄这厮以辞职相逼,这是文官集团的惯用伎俩!

  你不听我的,我就不干了。可他们忘了,这朝堂上,从来不是离了谁就不转。

  朱厚熜知道,真正的对手不是毛澄,是站在毛澄身后的那个人。

  杨廷和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中一凛。

  不多时,朱厚熜就看见杨廷和跳出来力挺毛澄。

  “陛下!礼部毛尚书所言,字字皆是为大明社稷,为万世礼法,为列祖列宗定下的纲常!”

  “陛下初登大宝,承继的是孝宗皇帝之大统,依礼当尊孝庙为皇考,奉太后为正统母后!”

  “至于追尊兴献王、加封邵太妃、迎兴献王妃入宫这三件事,件件悖逆祖宗礼制,条条违背大宗传承之规,事关国本礼法;老臣身为内阁首辅,与满朝文武,绝不敢缄默不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恪守祖制礼法!”

  话音落下,杨廷和开始了自己的下跪表演。他这一跪,身后蒋冕、毛纪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下。

  紧接着,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一个接一个,齐刷刷跪了一地。

  “毛部堂说得对!请陛下遵守祖制!”

  呼声此起彼伏,如涛如怒。

  杨廷和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内心却是暗自得意的。

  不管毛澄的辞职成与不成,他都把满朝文武拉下了水。

  皇帝可以不准毛澄辞职,可他敢不准满朝文武辞职吗?

  这是内阁的转机!

  朱厚熜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面色不变,心里却在冷笑。

  毛澄以辞职相逼,杨廷和趁机煽风点火。

  这个是什么?

  这个,就是以众凌寡、以礼缚君的硬闯朝堂!

  嗯,字面意义上的逼宫……他们以为人多势众,朕就会怕了?

  朕是皇帝。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不是你们的!

  “怎么,你们是要逼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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