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翁文彬这个人，陈野的心情很复杂。这人虽是纨绔，平日里对普通人嚣张跋扈，但却能屈能伸。当日与他发生冲突，见势不妙，此人竟能跪地求饶，而事后又能派杀手买凶杀人。到了重大利益关节，也能对着一个曾经看不起的穷酸下人，一口一个陈兄，好似之前的龃龉没发生过一般。

　　到了苏州码头，翁家的下人早早候在了这里，一路将陈野引到了一处僻静茶馆。不但翁文彬在，还有一位半白胡子的老者，看衣着也是富贵人家。

　　“陈兄，这是家父。”翁文彬见到陈野连忙起身介绍到。

　　“原来是翁家主，久仰，久仰。”陈野施了礼。

　　翁少山回礼到：“陈小友，你与小儿文彬年纪相仿，在下忝长数载，唤你一声贤侄，可好？”

　　“那里，翁家主这是看的起小子。”陈野心道，好家伙这翁家的老狐狸生小狐狸，都不是善茬啊。

　　“陈兄，先喝杯茶水，润润嗓子。”说着翁文彬一招手，屏退了下人，亲自给陈野斟起茶水来。

　　“哎，陈兄，真是遇到祸事了。”放下茶壶，翁文彬开始了表演。

　　原来这苏州府的根脚也不浅，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只是吴推官被罢官免职，周永年被调往南京，而蔡渊仅仅是被罚了一年的俸禄而已，这织染局的王公公更是毫发未伤，被宫里来人，斥责了一番了事。

　　翁家也是浸淫此道多年，那里不懂事，去蔡渊和王公公那里连带着陈野那份备了一番重礼致歉。那蔡渊倒是好说话，可到了王公公哪里，直接将礼物扔了出来，硬是将今年的“岁造“提高了三成。织染局还放话，如果完不成今年的“岁造”，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无奈，这才将陈野请来商议对策。

　　翁少山见儿子将事情说的差不多，接过了话头。

　　“贤侄，不瞒你说，翁家在苏州经营织业数十年，每年的岁造额度都是定数，生丝的采买、织户的调度，皆是掐着日子算的。徐家一倒，增加的份额本就吃力，如今王公公一句话，凭空又加了三成，别说生丝凑不齐，便是织户连夜赶工，也未必能赶在期限前完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麻纸文书，递到陈野面前：

　　“这便是织染局前几日送来的札付，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若逾期不完，不仅要罚没翁家全部织机，还要将我父子二人押解京师问罪。贤侄也知道，王公公是宫里出来的人，背后靠着司礼监，寻常官员尚且不敢得罪，何况我们这些商户。”

　　“翁家主，”陈野将札付折好递回，语气平静：

　　“我知道那宫中之人，平时最为贪财，如今竟是连黄白之物都不要了，其中定有蹊跷。如今之计，就是先打听清楚，这王公公为什么如此态度强硬。”

　　“还是贤侄通透，眼下竟点出了关键，那日你能在席本久那里全身而退，可见你绝非寻常之人。老夫斗胆，想请贤侄出手相助，若能解了翁家这燃眉之急，翁家必当重谢，今后在苏州地面上，贤侄若有任何差遣，翁家万死不辞。”说罢就要行礼。

　　陈野连忙虚扶住：

　　“那里，现在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说不上相助。”

　　翁文彬又给陈野斟满茶水，脸上满是感激：

　　“陈兄，先前是我不对，多有得罪，你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今后你便是我翁文彬的亲兄弟，有任何事，你尽管开口！”

　　陈野看着翁文彬的模样，心里依旧复杂。

　　从茶馆出来后，并未立刻回自己的临时住所。翁家父子的姿态越是谦卑恳切，他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利益捆绑固然是暂时的同盟，但翁文彬前倨后恭、能跪能杀的做派，让他深知与虎谋皮，步步都需谨慎。

　　他首先找到了阿旺和栓子。这两个昔日经历过生死的水手兄弟，如今已是苏州他最信得过的班底。

　　“阿旺，栓子，有个要紧事要你们去办。”陈野将两人带到僻静处，低声吩咐，“你们俩，扮作乞丐，去织染局门口蹲着。不单是门口，后巷、侧门，凡是能进出人的地方，都留神看着。”

　　阿旺抓抓脑袋：“陈爷，蹲那儿看啥？看那些太监老爷出入？”

　　“看一切不寻常的。”陈野目光沉静，

　　“每日进出的人，有没有生面孔？频次如何？运送货物的车辆，是多了还是少了？守卫的轮换有没有变化？特别是那王公公，他何时出门，见了什么人，脸色如何，尽量看仔细。还有，留意有没有其他眼生的人也在附近转悠，不管是乞丐、货郎，还是别的什么人。”

　　栓子心思活络些，立刻明白了：“陈爷是觉得那太监突然翻脸加码，背后有鬼？想让我们去瞧瞧，是不是他那边出了什么变故，或者……有了新靠山、新对头？”

　　陈野点头：

　　“聪明。记住，只看，只听，别打听，更别惹事。每日酉时末，在码头碰头，把看到的告诉我。小心些，那地方不是善地。”

　　两人郑重点头，领了陈野给的银子去买些破旧衣裳伪装，立刻分头准备去了。

　　打发了阿旺和栓子，陈野想了想，决定去拜访施润泽。

　　寒暄几句，陈野便直接切入正题：“施老板，今日冒昧来访，是想请教一下，今年‘岁造’的份额，贵府这边可还应付得来？生丝、人手，可还宽裕？”

　　施润泽闻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容：

　　“陈兄弟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今年的份额本就比往年紧，徐家那份分下来，各家都吃了些，我这边也是咬牙接的。生丝价格涨得厉害，湖州那边的供应也不如往年稳当，织工更是要精细伺候，工钱也涨了些。”

　　陈野将翁家得的信息复述给了施润泽，施润泽苦笑摇头：

　　“加三成？我与翁家本就接了大头，这再加三成……怕是悬了。不瞒你说，我这边已是满负荷运转，日夜两班倒，老师傅们都喊累，再想多织，除非是偷工减料，可那是‘岁造’，给宫里的东西，一丝一毫也错不得，谁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兄弟，我多句嘴，那王公公此番作态，颇为反常。往常加派，哪怕心里不悦，收了孝敬，面上总还过得去。这次连礼都扔出来……怕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了。这次，怕是触了什么大霉头。”

　　陈野心中暗凛，这与他的猜测一致。他又问了问施家具体的产量、生丝存货、熟手工匠数目，施润泽倒也坦诚，一一说了。末了道：“陈兄弟，若真到了万不得已，我施润泽压了身家也会抗到底。”

　　陈野拱手谢过：“施老板高义，陈某记下了。今日多谢坦诚相告。”

　　眼看天色渐晚，陈野向码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