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声“司礼监”，几乎惊得他魂飞魄散。教坊司本就归内廷管辖，仰司礼监鼻息度日，寻常官员尚且避之不及，何况主动提及。

　　“公子慎言！”孟奉銮压低声音，眼神惊惶四望，“此处虽是雅间，却也隔墙有耳，你可知随口提及司礼监，是何等罪名？”

　　野见他吓破了胆，心中了然，缓缓松开手，语气沉稳：“大人放心，在下绝非妄议朝政，更不是刺探宫禁。只是有一桩生意，需寻一位在司礼监当差、且与苏州织染局有牵扯的公公，别无他意。”

　　孟奉銮眉头紧锁，重新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掩饰：

　　“苏州织染局，归内官监直管，与司礼监相隔甚远，你寻错门路了。”

　　“大人久在京城，岂要欺我？”陈野前倾身子，声音轻如蚊蚋，

　　“如今内官监哪件大事，不需司礼监批红盖印？苏州织染局那位王公公，骤然在苏州发难，手段狠厉，背后若无司礼监贵人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

　　孟奉銮指尖一颤，茶水微洒。他沉默片刻，抬眼盯着陈野：“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打探这种要命干系。”

　　“在下陈野，苏州一介商人。”陈野坦然道，“王太监以织造为名，强行提高产量，欲置我于死地。我只求查明他在京中靠山，自保而已，绝无半分异心。”

　　说罢，陈野从怀中取出一锭五十两纹银，轻轻推到孟奉銮面前。银光在案上一闪，孟奉銮目光微滞，却不敢去接。

　　“孟大人，”陈野语气放缓，“此事只在你我二人之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只需帮我递一句话，或是指一条门路，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若是不成，今日之事，便如风吹云散，绝无半分牵连。”

　　孟奉銮盯着那锭银子，喉结滚动。教坊司虽说厮混于风月之地，但在这京城，九品的微末小官，谁都能踩一脚，平时他这奉銮月俸不过数两，五十两足以抵他数年俸禄。沉吟许久，他终于将银子推回：“银子先收回去，此事我不能应死，却能帮你查一查。”

　　陈野心中一松：“全凭大人安排。”

　　“苏州织染局监工太监，向来由内官监委派，但若有司礼监背景，必是秉笔太监名下之人。”

　　孟奉銮压低声音，“我与内官监少监有些交情，下月他会来教坊司挑选乐工，我可旁敲侧击问一句。但你要记住只问王公公靠山，不问其他。多问一字，你我皆有杀身之祸。”

　　陈野郑重拱手：“在下省得，多谢大人。”

　　孟奉銮起身整理官袍，神色恢复冷淡：“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你我在此偶遇，不过是马大龟引见，听了几曲乐子。”

　　“自然。”

　　孟奉銮不再多言，快步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引火烧身。

　　陈野独坐小阁，端起冷茶轻啜。孟奉銮胆小谨慎，却也通透，此事虽不能立刻见效，却已给他撬开了一道缝隙。

　　马大龟见孟奉銮离去，才敢进来：“陈公子，成了？”

　　陈野点头一笑：“有劳马大龟费心。”

　　“嗨，咱是谁！”马大龟咧嘴笑，“十两若是知道你如今这般出息，不知多欢喜。”

　　提及十两，陈野心中一暖。他离家日久，虽知李甲等人会照拂，却也难免牵挂。待此事了结，他便回苏州，与十两安稳度日，再不问这凶险境地。

　　次日清晨，陈野辞别马大龟与鸨母，留下联系方式，嘱其一有消息便派人通报。

　　他未返回客栈，而是沿着长街缓步而行，心中盘算：孟奉銮那边需等时日，这段时间不能空耗。李秉谦给的户部员外郎名帖虽暂未动用，却也是一张底牌。

　　除此之外，他还需在京城立住脚跟，暗中布下棋局。

　　正思忖间，街角一道身影匆匆而过，腰间那块熟悉的玉佩，赫然映入眼帘。

　　陈野脚步一顿，眼中骤然一凝。

　　那人……竟是当初在苏州狱外，王公公身边的贴身小太监！

　　小太监也似有所觉，回头一瞥，转身便往巷子里钻。

　　陈野心头一凛，不及多想，提步追了上去。

　　这小太监突然出现在京城，必然与王太监的勾当息息相关。

　　小太监显然对京城街巷极为熟悉，专挑狭窄曲折的胡同步行，七拐八绕间，便钻进了一片错落有致的青砖灰瓦之中。

　　陈野跟丢之后，心中懊恼，但是笃定的心中所想，这破局之法定在这京城。

　　一连几日，陈野均在这里蹲点，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又看到了那小太监的身影。

　　他定了定神，放缓脚步，轻轻跟在后面，跟至巷尾，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那小太监左右张望了片刻，立刻闪身进去。陈野立刻闪身躲进旁边的墙根阴影里，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着那扇角门。

　　片刻后，角门再次打开，方才那名小太监走了出来，身上已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也束得整齐。

　　陈野不敢贸然上前，只能远远跟着，借着墙垣、树影的掩护，与小太监保持着数丈的距离。

　　小太监一路穿行，拐了几个弯，竟走到了一条僻静的长街，街尽头坐落着一座气派的宅院，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旁虽无侍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想必这里应该与王太监牵扯不小，晚上再来。

　　日头渐渐西斜，街巷上的行人愈发稀疏，缓缓笼罩住京城的青砖灰瓦。陈野待茶摊收摊，又在附近巷陌里辗转片刻，确认无人留意自己，才借着夜色的掩护，再次绕回私宅附近。此时的私宅已亮起灯火，朱红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唯有几盏宫灯悬在门檐下。

　　猫着腰，沿着墙根快步绕至后院，正如白日所见，这里的墙垣略矮，墙头爬满了藤蔓，恰好能遮挡身形。陈野深吸一口气，抓着藤蔓，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稳稳落在院内的阴影里。

　　陈野放缓脚步，借着假山与花丛的掩护，一步步朝着正屋的方向挪动。正屋的窗纸透着暖黄的光，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一坐一站，看身形，坐着的那人衣着华贵，想必便是这间的主人，而站着的，赫然是白日里那名小太监。

　　坐着的那人轻哼一声，声音尖细：“急什么？有李秉笔在，司礼监那边不会出问题。倒是你，今日出去办事，有没有尾巴？”

　　“干爹，没有。”那小太监恭敬的回到。

　　陈野听不清，正欲近前一些，不慎碰掉了脚边的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正屋的说话声瞬间停了，紧接着，便听到那华贵身影的冷喝：

　　“谁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