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湖山，知是何年图画，十万家烟火，尽归此处楼台。

　　清河坊内，吴山桃花盛开，飞檐在细雨中被精心打磨，拐过一道青砖墙巷，便见一扇黑漆小扉，将一街喧闹都隔在门外。陈野牵着十两从骡车上下来，只见门楣只简简单单刻着缠枝莲纹，不事张扬。

　　“这以后便是我们的家了？”十两忽闪着两个大眼睛，握着陈野的手都在颤抖。

　　不等陈野回答，一同来的李长随，打开了门。门内是一方前院，青石板铺地，缝隙里生着浅浅青苔，墙角栽一丛芭蕉，雨打时簌簌有声。

　　左右各植一株金桂，香透半街，树下置着两只青石鼓墩，闲时可坐人。正面便是第一进厅堂，五开间门面，黑瓦硬山，檐角微翘，木柱漆作栗壳色，窗棂是细巧的冰裂纹，推门而入，堂中摆着长条案、八仙桌，椅凳皆为榉木，素净沉稳，不显豪奢，只透着江南烟雨的规整。

　　本来小家的东西就不多，府上来的下人，一炷香的时间就将东西搬的七七八八。

　　“陈兄弟，这是钥匙，我就交给你了。“说罢将一串铜钥匙放在了陈野的掌心。

　　“东西都交接的差不多了，我们就先走了。”李长随开口道。

　　“李爷，大伙儿，留下吃口热茶再走。”陈野挽留道。

　　“不了，府中老爷还有事，我这就回去先交了差事。”李长随说罢就招呼下人们上了骡车。

　　陈野对着李长随辑了一礼，“那就不耽误李爷，来日方长。”

　　李长随坐在骡车上回礼

　　“来日方长。”

　　目送李府的骡车走远，十两兴奋的东看看，西瞧瞧，叽叽喳喳的说了一道，最后在陈野耳边低声问：

　　“李老爷送我们的这处院子，比十娘哪里还好，这要多少银子啊？”

　　陈野之前也去牙行问过，像这种地段三进的院子，肯定不便宜，

　　“大概这个数”，冲着十两比划了个八。

　　惊的小姑娘捂住了嘴巴。

　　“饿了吧，我带你去吃东西。”正牵着十两的手往出走的时候，门被扣响。

　　十两疑惑的打开大门一看，门口的杜十娘提着食盒，笑盈盈的站在门口。

　　“十娘，你怎么来了？”十两的脸上露出了惊喜，赶紧拉着杜十娘往屋子走。

　　“看你们忙活了半天，想着你们定然饿了，让婆子做了一些吃食。”杜十娘笑着提了提手中的食盒，又抬眼细细打量这院子，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这宅子……真是好气象。”

　　三人进了厅堂，打开食盒，是还温热着的桂花糖藕、龙井虾仁、一碟笋干烧肉，并一罐鸡火粥。十两早就饿了，欢呼一声便去拿碗筷。陈野请杜十娘坐下，为她斟了杯刚烧开的水，歉然道：

　　“刚搬来，茶叶还未归置，十娘莫嫌简慢。”

　　杜十娘摇头，柔声道：“跟我还客气什么，十两就像我的妹妹，你带她安顿下来，我也安心。”

　　陈野目光微动，还未答话，大门外又传来叩门声，不轻不重，透着几分文人的克制。

　　十两跑去看门，只见门外站着一身素蓝直裰的男子，手里拎着两壶黄酒，正是李甲。

　　“李公子？”十两认得他，忙让进来。

　　李甲踏入院中，先对陈野拱手：“平安，乔迁之喜，特来道贺。方才在巷口似乎见到李府车马，想着定是你们安顿好了，便冒昧来访。”他话音未落，视线已穿过陈野肩头，落在了厅中那抹窈窕的身影上。

　　杜十娘在他进门时已站起身，此刻与他四目相对，两人俱是浑身一震。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又凝固于此。细雨声、芭蕉声、都倏然远去。李甲眼中翻涌起惊喜、愧疚、思念，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杜十娘则是先白了脸色，随即一抹红晕染上耳根，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偏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再度回望。

　　“少爷来得正好，十娘送了吃食过来，一起用些？”陈野打破沉默，语气如常。

　　“不、不了，”李甲如梦初醒，声音有些发干，目光却仍锁在杜十娘身上，“不知十娘……也在。我、我改日再……”他想逃，脚步却像钉在地上。

　　杜十娘已稳住心神，垂下眼帘，淡淡道：“李公子既来了，便是客。粗陋食物，不嫌弃便坐下吧。”她语气平静，尾音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这顿饭吃得极静。十两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乖巧地埋头吃饭。陈野与李甲聊些杭州风物、字画行情，杜十娘偶尔搭一两句话，声音轻柔，却不再看李甲。李甲则有些神思不属，答话时常慢半拍，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杜十娘斟茶布菜的素手。

　　饭毕，雨已歇。杜十娘起身告辞，十两送她到门口。李甲也旋即告辞，脚步略显仓促地跟了出去。

　　几日后的黄昏，陈野去吴山脚市集买些日用，回来时路过西湖边一处僻静柳堤，远远瞧见两个身影立在垂柳之下，正是李甲与杜十娘。暮色为西湖笼上一层烟霭，也模糊了他们的轮廓。

　　自此这李甲隔三差五的就往陈野这里跑，陈野无奈，只是摇了摇头。苏州与杭州的丝绸生意委托了陈掌柜和老秦，也是渐渐步入正轨。

　　转眼搬进新居已半月有余，日子看似平静。十两很快适应了新环境，与左邻右舍的几个同龄小娘子也熟络起来，十娘也经常过来。陈野除了偶尔去李府致谢，更多时间是在打理这方院子，或在清河坊的茶楼里坐坐，听些市井传闻，盘算着未来的生计。

　　那日雨后初晴，院中芭蕉叶上水珠滚动，阳光穿过冰裂纹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细碎光影。十两正踮着脚擦拭八仙桌，陈野在廊下翻看一本旧书，门口传来邮差的声音：“陈公子，有您的信，苏州来的。”

　　苏州？陈野心中微动。莫非是老秦？拆开一看却是翁文彬。

　　“陈兄台鉴：兄居天堂杭州，弟本不应扰兄清静。然事出紧急，非兄之智勇不能解困。弟遇棘手事，牵连颇深，于苏州恐已难周全。冒昧恳请兄速来苏州一晤，有要事相托，亦有机密相告。见此信后，万望拨冗即来，弟日夜恭候。详情当面禀。十万火急，切切！文彬拜上”

　　他心中疑虑重重，但翁文彬信中焦灼之情不似作伪，这会翁家不正应该忙着瓜分“岁造”的份额么？

　　陈野收起思绪，将信折好纳入怀中，摸了摸十两的头：

　　“一位苏州的朋友，有些急事，我得去一趟苏州。”

　　“又去苏州？那……你什么时候走？”十两焦急问道。

　　“明日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