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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伟召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说：“英，实在抱歉，最近我这里……”

　　“再忙也要吃饭啊。”潘柳英打断了他，语气软了几分，“怎么，生分了？”

　　李伟召没有接话。两千多吨铝锭还压在仓库里，他哪里有心思出去坐坐？

　　“召哥？”潘柳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还在吗？”

　　“在。”李伟召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事？”

　　“想你了，想见你。”潘柳英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而且，有些事情我们得好好捋一捋。我知道这事很急，也知道你去找了严副市长，但是现在还没解决问题，对吗？”

　　李伟召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嘴里发苦。

　　只听到潘柳英说道：“我订了个地方，挺远的，没人认识。”

　　李伟召觉得自己应该拒绝，理智告诉他必须拒绝。

　　这段关系太危险，必须踩急刹车。铝厂已经够乱了，他不能再给自己添麻烦。

　　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却变成了：“能不能等几天？”他的潜台词不是拒绝，是现在被事情压着没有任何的心情。

　　“灵泉温泉度假山庄，在陵水县那边，离平城一百多公里。”潘柳英的语气轻快了几分，“你先不用管厂里的事，现在出发，两个小时能到。我等你。你别忘了我的身份，平城的关系我比你管用。”

　　挂了电话，李伟召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发了很久的呆。潘柳英什么意思？

　　这件事情她能搞定？不太可能吧，莫振兴是什么人？

　　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潘柳英推门进来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上，眼睛亮得像一汪水。她问他：“去年八月十五前的那个晚上，是不是你救的我？”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救没救过她。那次只是一个意外，可记忆中救的不是这个女人。但他一直没有否认，因为那之后的一切，都太美好了。彩票中奖，晋升提名，从“三无科长”变成全平城最令人羡慕的幸运儿。

　　他舍不得。

　　挂断电话，给办公室交代了点事情。

　　厂里那辆半新的桑塔纳停在办公楼下面，灰扑扑的，后视镜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铝厂。

　　门卫老张头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李厂长，那么早下班呀？”

　　“出去一趟。”李伟召摆了摆手，没多说。

　　车子拐上铝城大道，一路向南。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是被谁用铅笔淡淡地涂了一层。路两边偶尔有一片甘蔗地，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拉矿石的大货车轰隆隆地超过去，卷起一阵尘土。

　　李伟召开着车，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在想铝厂的事。两千多吨铝锭，一千五百万的货款。

　　他也在想潘柳英的事。她有那么大的能量帮他？那代价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自己就像飞蛾扑火一般。

　　一百多公里，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灵泉温泉度假山庄建在半山腰，占地不小。从外面看像一片老派建筑群，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大门是木制的，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只是象征性的问了问，没拦，直接放行了。

　　山庄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十余栋独立的小院沿着山坡错落分布，每一栋都自带一个露天温泉泡池，用竹篱笆围起来，私密性很好。道路是用青石板铺的，两旁种着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

　　李伟召把车停在前台旁边的停车场，走进去报了名字。前台的小姑娘查了一下，递给他一把钥匙，笑着说：“潘女士订的是最里面那栋，清竹苑。您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头就是了。”

　　李伟召接过钥匙，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越往里走越安静，外面的车马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竹叶的声音和自己的脚步声。路两边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照得发亮。

　　走到尽头，一扇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清竹苑”三个字。

　　李伟召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小院不大，中间是一个露天的温泉泡池，水汽氤氲，热气腾腾。池子边上铺着鹅卵石，种着几丛细竹，竹影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客厅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洒在院子里。

　　潘柳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浴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白得发亮。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看到李伟召进来，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来了？开了挺久吧，累不累？”

　　“还行。”李伟召把外套脱了，搭在门口的衣架上，有些局促地站在客厅中间。

　　潘柳英走过来，离他很近。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香。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手指纤细。

　　“先去泡个澡，解解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水已经放好了。”

　　李伟召被她牵着往里走，手心出汗，心跳加快。他像一根木头一样被她摆布，换了衣服，坐进了温泉池里。

　　热气蒸腾，水雾弥漫。

　　温泉水没过胸口，烫得恰到好处，每一寸皮肤都被包裹在温热之中。李伟召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疲惫一点一点被泡散了。

　　他听到水声，睁开眼睛。

　　潘柳英也脱了浴袍，慢慢走进池子里，在他对面坐下。

　　水没到她的锁骨，雾气模糊了她的轮廓，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浴袍挂在旁边的架子上，白色的布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柔软的云。

　　李伟召移开目光，看着水面上的雾气。

　　两人隔着一池热水，沉默了好一会儿。

　　“召哥，”潘柳英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李伟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任命，是不是严副市长点头的？”

　　潘柳英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跟严副市长，是什么关系？”

　　潘柳英低下头，看着水面，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李伟召从未见过的复杂。

　　“召哥，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今天既然来了，我就跟你说清楚。”

　　她往他这边挪了挪，水波轻轻荡开。

　　“我跟严哲平，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母亲是我母亲的亲姐姐。也就是说，他是我表哥。”

　　李伟召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但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认我这个表妹。”潘柳英的语气平静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因为我的出身不好。我母亲是改嫁到他家的，带了我这个拖油瓶。在那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他上了大学，当了官，就更不会提我了。但他欠我母亲一个恩情——当年他上大学，是我母亲卖了自己的首饰供他的。所以他现在，算是还债。”

　　李伟召沉默了。

　　“他把我安排在平城，给我安排了工作，给了房子，给了我想要的一切。但他不会娶我，也不会认我。我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需要安置的亲戚，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潘柳英抬起头，看着李伟召，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冷的清醒。

　　“召哥，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李伟召摇了摇头。

　　“因为你不一样。”潘柳英说，“你不像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欲望，也有鄙视。你看我的时候，是干净的。”

　　李伟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潘柳英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认真，“召哥，我是真心想帮你。你在那个科长的位置上坐了六年，别人不把你当回事，我看不下去。你是我的恩人，我相信我不会看错的。”

　　李伟召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他真的不记得自己救过她。但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柳英，你……”李伟召的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潘柳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要一个靠得住的人。”

　　她往他这边又挪了挪，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