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的手指在平城到北部湾港的公路线上划来划去，计算着路程和时间。七百公里。按现在的路况正常跑，最快也要一天半才能到。加上装货、卸货、排队，满打满算至少三天。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赵科长，你去把运输科的老刘叫来。”李伟召忽然开口。

　　赵志刚愣了一下：“老刘？他不是在管厂里的自备车吗？”

　　“对。”李伟召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光，“厂里不是还有几辆自备车吗？”

　　赵志刚苦笑了一下：“李厂长，厂里就三辆自备车，还是老款的东风，车况也不好。一趟最多拉四十吨，最多能拉出去一百多吨。如果中途趴窝报废了，那岂不是......”

　　李伟召沉默了一会儿，无奈的说道：“先拉出去吧，总比全砸在仓库里强。有个订单发往贵市，也就是一百吨。虽然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但腾出点地方，生产这边压力也没那么大。”

　　赵志刚点了点头，转身去找老刘。

　　李伟召又点了一根烟。

　　作为国企，被一家小小的运输公司掐着脖子的滋味太难受了。

　　想到这里，李伟召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他没有开车，而是骑了那辆嘉陵摩托。加快速度往市政府开去。

　　严哲平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三楼，走廊尽头，采光很好。

　　李伟召到的时候，秘书说严副市长正在看文件，让他稍等。

　　李伟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要汇报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了大约十分钟，秘书出来说：“李厂长，请进。”

　　严哲平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李伟召进来，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李厂长，坐。什么事？”

　　李伟召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严副市长，我想向您汇报一下铝厂近期的工作情况。”

　　严哲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行，你说。”

　　李伟召把最近厂里的生产数据、成本控制措施、设备改造进展，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他没有报喜不报忧，该说的困难说了，该提的问题提了，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严哲平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问题。他问的都是关键点——成本怎么降、效率怎么提。

　　李伟召一一作答。

　　“最近有麻烦吧，宏达矿业的合同，你打算怎么处理？”严哲平忽然问。

　　李伟召心里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价格虚高，我正在跟对方谈按正常的市场价格，希望能压下来。”

　　严哲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主动说要不要市里出面协调。

　　李伟召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厂长，”严哲平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你的汇报我听了，情况掌握得很清楚，问题也找得准。铝厂现在需要的就是你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

　　他顿了顿，看着李伟召：“你放手去干，市里会支持你。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李伟召点了点头：“谢谢严副市长。”

　　“行了，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严哲平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文件。

　　李伟召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严副市长，还有一件事。比较紧急。”

　　这才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严哲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满意。

　　“好了，我知道了。你这个事情比较棘手，我先让市里过问一下看看。是叫什么物流公司？”

　　“小鹏物流”

　　“行了，你先回去，这个时候厂里的生产不能停，不能自乱阵脚。”

　　李伟召出了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走得很稳，但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严哲平收到了他递出的投名状。

　　同时内心更不安起来，严副市长会出手吗？

　　还有一个疑问，严副市长也是跟自己一样，都是刚来的。他有什么办法？

　　............

　　下午两点，李明到了铝厂。因为有老书记的特殊关照，加上赵科长这几天也着急上火，对于李明几乎是放羊的状态。这个科室本来就是蹲车间的，没人天天坐办公室里吹空调看报纸。所以近期时不时偷溜几乎没人注意。

　　但今天明显感觉到厂里的气氛不对。平时这个点，工人们该干嘛干嘛，今天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虑。李明直接去了生产科。赵志刚不在，小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单据，眉头拧成了疙瘩。

　　“什么情况？”李明推门进去。

　　小孙抬起头，叹了口气：“现在厂里人人心慌慌的，担心年底前拿不到工资。领导也各自有想法，现在是流言满天飞。”

　　“是因为仓库积压，物流走不出的事情？”

　　小孙点点头，递给李明一份报纸。

　　李明没有出声。他哪里有心思看报纸啊。

　　“李厂长知道吗？还有老书记也没有办法？”李明故意问到，是为了打探那些传闻。

　　“怎么会不知道。”小孙的声音更低了，“这几天都急疯了。”

　　李明想了想，问：“仓库里现在积压了多少？”

　　“一千七八，还在生产。氧化铝车间那边停不下来，目前按生产计划是每天多产五六十吨。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天，仓库就彻底满了。不光是运不出去，仓库积压也是个问题。春节前如果运不出去，恐怕还得找个地方处理。”

　　“不能减产吗？”李明有点奇怪的问。

　　“可以啊，但是平均每吨的成本就上去了。现在销售难，不是没有市场，是国内外价格太低。加上仓储物流成本上涨、回款慢，谁也不敢轻易停。”

　　李明才明白，原来这里有这样一笔经济帐。

　　“现在又有什么传闻？”

　　“说是年后就要换厂长了……”

　　李明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扯淡，不知道是不是韦一鸣这些厂里的蛀虫们编出来的。

　　唯恐天下不乱！

　　借故去车间看看，李明看没什么人，就偷偷溜进了老爸李伟召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敲了敲门。

　　“进来。”

　　李明推门进去，看到父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夹着烟，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

　　“爸。”李明关上门。

　　李伟召看了他一眼，掐灭了手里的烟：“店那边怎么样？”

　　“还行。”李明坐下来，问“爸，物流的事还没办法搞定吗？”

　　李伟召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物流那边咬死了没车。”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我好不容易找了严副市长，让他协调。严副市长也确实下了命令，安排你周伯伯打电话协调，可小鹏物流那边完全不考虑市里，咬死了车正在检修派不过来。昨天晚上只能从别的地方临时抽掉两部车过来。”

　　“才给两部？”李明的眉头皱了起来，“够吗？”

　　李伟召摇了摇头：“差太多了。春运哪里都不好找车。市里也在想办法。”

　　李明又问：“老书记呢？他有什么好的办法？”

　　“这个老狐狸这个时候躲得远远的，丝毫拿不出什么解决办法。倒是建议去找铁路局或者港口货运。”

　　李明想了想，问：“有希望吗？”

　　李伟召也叹了口气说：“放在平时没多难，本来就是生意，可现在是春运。没有过硬的关系太难协调了，再说了，即便有，还得分配运力，还得从厂里运过去。这么急的节骨眼上，不能解决问题啊。”

　　李明感叹一声。现在是1999年，平城通往外边的高速公路还在修，根本没有几家像样的物流公司。

　　然而就在父子俩都没什么招数，只能着急上火的时候，突然电话响了，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召哥，好久不见了。”潘柳英的声音带着笑意，不高不低，像老朋友闲聊：“最近是不是遇到事了？”

　　李伟召一愣，看了李明，压低了声音让儿子先回去。他再想办法。

　　李明知道待在这里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索性打算去各个车间转转，听听工人们怎么说，看看谁在造谣也好。

　　看到儿子把门合上，李伟召才重新拿起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