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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先锋之憾

  建安十四年,五月下旬,苍梧至番禺水道。

  军议散罢,午时刚至,关平的水军便出了广信东门,登船顺西江而下。

  五十条战船拉成长龙,旗帜在五月的湿热气里半展半卷,江风灌过,猎猎作响。关平立在楼船甲板上,望着船队在水面缓缓散开,转头向廖化问道:“高要的守将,你打探清楚了?”

  廖化递过一碗凉透的井水,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抹掉下巴的水渍:“叫区融,是番禺区伯的亲族弟,靠着宗族势力混了个郡兵都尉的闲差。手下不过三四百人,看着都是临时凑集的乡勇,甲胄都不齐整,有没有真本事难说,多半是摆样子的。”

  关平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江面,不再多言——看似薄弱的防线,往往藏着最多变数。

  从广信到高要,顺流而下,只需一日半。

  ---

  次日午前,高要峡口已在眼前。

  两岸山峰陡峭相逼,江面骤然收窄至百步之内,峡口水流湍急,拍击着两侧礁石,哗哗作响。此处的防御,比关平预想的还要棘手。

  并非一道简单木栅。北岸沿水线扎下双重障碍:内侧是削尖的木桩,深深钉入江底;外侧横亘三根手臂粗的铁索,铁环大如碗口,锚死在两岸石桩上,绷得笔直。两岸山坡上散伏着弓手,并非郡兵的规整站姿,而是山里猎户的散守之法,紧贴岩石隐匿身形,远看难辨人影,只隐约能瞧见弓的轮廓。北岸土垒之后,立着一人,不躲不藏,就那样静静望着江面,一身黑甲,手按刀柄。

  廖化眯起双眼,低声道:“这区融,比我料想的要扎实。”

  关平未语,目光在两岸山坡间逡巡一圈,开口下令:“探旗,沿北岸推进五十步,看对方如何应对。”

  一条小船摇出,举旗缓缓靠向北岸,尚未行至五十步,两侧山坡便斜射下箭矢——不是虚张声势的警告,是直指人命的射杀。小船桨手中箭倒地,船只急忙向后急划。

  “楼船压向左岸,弩手对着山坡轮射。三条沙船冲木桩,冲不动便退,不必死撑。”

  楼船向左岸压进,步弩手开始轮番射击。沙船三条并排,桨手踩着节奏奋力前冲。北岸土垒后的弓手起身平射,死守木桩,关平当即令弩手专力压制土垒方向。三条沙船猛冲而上,首轮撞上木桩,闷响震耳,木桩未断,船只反被弹回,其中一条船头撞裂,开始渗水。第二轮再冲,木桩裂开倾斜,可铁索依旧紧绷,防线未塌。

  就在此时,北岸推下两条火船。

  草束早已点燃,橙红火光在江面飘移,烟柱顺着峡口风向船队袭来。舢板甩出长钩,勾住一条火船拖向北岸泥滩,另一条却避开钩索,贴着楼船左舷擦过,船身吃水线的木板瞬间燃起。士卒泼水、扑打,折腾许久才将火扑灭,左舷留下一道焦黑痕迹,两名扑火的桨手手背烫伤,一人眼目受创,被扶入舱中。

  关平令船队后撤三十步,重新审视战局。木桩未断,铁索仍在,山坡弓手未退,土垒后的那名黑甲将领,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廖化立在关平身侧。他将长刀从鞘中抽出半截,看了看刃口,又缓缓推回。

  “我去南岸。”

  关平转头看向他。

  “铁索的南岸锚点,是老旧石桩,风化严重,最是薄弱。”廖化拍了拍刀把,“楼船替我遮住山坡弓手,我带五条小船贴南岸崖壁行进——他们的角度射不到。锚点,我来破。”

  关平测算过崖壁遮挡的角度与时间,点头应道:“给你一炷香的功夫。”

  廖化纵身跳上头船,扬手招呼身后士卒:“走,贴紧崖壁,桨下无声。”

  ---

  五条小船紧贴南岸崖壁潜行,崖壁遮住了山坡弓手大半视线。关平令楼船弩手专压南岸山坡,逼得守兵缩头不敢露头。廖化抵达南岸锚点时,脚下是湿滑的礁石,铁索缠绕在石桩上,拧了两圈,锈迹斑斑。他蹲下身,用刀背轻敲石桩,传出空响。

  “拿绳来,套住石桩,回船拖拽。”

  四条小船横开,粗绳牢牢绑住石桩,桨手奋力划桨外拽。绳索绷得笔直,微微颤动,石桩却纹丝未动。

  “都拿出吃奶的力气!”廖化撸起衣袖,跑到最后一条船上,攥着绳索与桨手一同发力。

  就在这时,北岸驶来一条快船,直冲而来。

  区融立在船头。

  ---

  他本就不是来救石桩的。石桩已被绳索套住,被拽开只是时间问题。他冲过来,只因此处只有廖化寥寥数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守高要,是区伯亲自点了他的名。他在区家效力二十年,从区伯父亲那辈起,便跟着学兵事、平俚人械斗,一条命早已托付给了区氏。他看得明白,江面战船遮江,陆路烟尘漫野,刘备军大举南下,兵力数十倍于己,高要根本守不住。这等悬殊局面,任谁来守,都是必败之局。

  可他还是来了,立在船头,握着那杆用了十余年的长槊。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完。

  廖化见他靠近,直起身来。

  “你就是区融?”

  区融不答,纵身跳上礁石。

  二人瞬间交手。廖化长刀劈下,区融横槊格挡,刀背砸在槊杆上,震得廖化手臂发麻——对方的力气,远比他预想的要大。区融顺势压槊,槊尖直挑廖化腰侧,廖化急忙跳开,脚下礁石湿滑,险些坠入江中,撑着崖壁才稳住身形。

  区融不给丝毫喘息之机,槊尖直刺而来。廖化挥刀拨开,二人在狭小的礁石上缠斗,一步踏错,便会跌落江水。

  区融的脚步远比廖化稳健。第二轮交锋,槊尖从侧面袭至,廖化后退无路,后背抵住崖壁,只能硬架这一击。槊杆相撞,他左臂从肘到肩尽数发麻。

  廖化咬牙强忍,反手一刀横斩,直取区融腰侧。区融急退半步,退至礁石边缘,脚跟悬空,身形猛地一晃,强行稳住——就是这一瞬的破绽,被廖化抓个正着。

  长刀自下而上斜撩,刀刃从区融皮甲左腋下的缝隙刺入。区融身子一转,脚下脱力,坠入江中,溅起一蓬水花,那杆长槊留在礁石上,槊尖朝天而立。

  廖化立在礁石边,左臂依旧发麻,喘了两口气,低头望向江面。水流湍急,转瞬便将人影卷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高声喝令:“继续拽!”

  四条小船再度发力,绳索绷断,石桩松动出土,铁索轰然坠入水中,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航道豁然打开缺口。

  廖化立在船头高声呼喝,桨手齐声应和,喊声在峡口山壁间回荡,连城头守兵都静了一瞬。

  船队从缺口鱼贯而入,插旗立寨,水寨扎在番禺城北的西江之上,彻底封死水路。

  ---

  向宠的先头骑哨午后赶到高要,见水栅残骸漂浮江面。向宠勒马立于北岸高坡,眺望片刻,对校尉吩咐:“扎营,多升炊烟、多搭帐篷,让对面看清我军兵力。”

  北岸土垒中残存的郡兵,当夜无一人敢登上垒墙张望。

  ---

  张飞率陆路大军出广信后,马良并未随主力同行。

  马良带着十余名随从,专往沿途豪强坞堡绕行安抚、交涉事宜。军议之上张飞曾吩咐:“大军过境,不攻不掠不扰民,只借道而行,如何安地方之心,便托付季常你了。”

  首至冯氏坞堡,家主开门出迎,目光先掠过随从,开口便问:“刘将军大军从此经过,可会侵我私田、拆我坞墙、征我族中子弟?”

  “只是借道,不犯私产,不调部曲,士卒皆沿田埂外侧行进,绝不践踏青苗。”

  冯氏当日便送来米粮两百石、草料五十担,另备耕牛三头劳军。家主亲立堡门,目送大军过境,见军纪整肃,果然分毫未犯,方才安心入内。

  次至吴氏坞堡,大门紧闭,吊桥高悬,墙后隐有甲士窥伺。马良通名数次,堡内无人应答。他亦不催促,朗声道:“大军借道,不犯坞堡,不索无谓之资,诸位自可安心观望。”言罢率众离去,墙后的目光随之渐渐散去。

  再至徐氏坞堡,家主徐仲年年近四十,开门见马良,无半句虚礼,直视而来:“授田令,分的是无主荒田,还是我徐家世代私产?”

  “荒田抛地授民,诸姓私产、地契在册者,分毫不动,官府为证。”

  徐仲年沉默片刻,又低声问道:“归附之后,赋税可增?族中部曲,仍归我统辖?”

  “赋税循旧,不增苛捐;宗族部曲守乡护坞,不妄征调。”

  “荆南连年兵戈,朝归暮易,我徐家田宅部曲,果真能守得住?”

  马良沉声道:“地契入档,军令护持,敢侵私产者,以军法论处。”

  徐仲年颔首,命人备下三日粮草劳军,言明徐家愿归,只求佃户能有安稳耕作之地。

  堡门闭合之际,院内孩童问询之声传来,旋即被大人低声喝止。

  马良在门外伫立片刻,翻身上马追赶大军,余下坞堡交涉,且待明日扎营之后再行处置。

  ---

  关平船队抵达番禺城外时,正值正午,烈日炙烤,甲板发烫。

  番禺城头的防御一目了然:三面城门彻底封死,只留南门一道缝隙。城墙以石为基、以土夯筑,比广信城墙厚上一倍,城下护城河连通西江支流,水深过腰。西江绕城北而过,水面宽阔。

  关平立在船头,凝望许久。

  城头旌旗密布,每隔一段便立有木制望楼,守兵在楼上探头观望,一动不动。城南、东、西三门皆以砖石堵死,唯有南门虚掩,门洞内隐约可见拒马横陈。护城河宽约三丈,水面深青,不见底,渡口尽数拆除,只剩一座窄桥,桥板也已撤去。

  廖化抬手遮住烈日,眯眼扫视一圈:“这家伙,倒是下了血本。”

  关平未应,继续观察。

  随即,他看见了横江的铁索。

  三道铁索横锁西江航道,铁环大如碗口,锚在两岸石桩上,水面之下还藏有一道。冲不破,绕不过,彻底封死水路。

  廖化见状咋舌:“好家伙,番禺果然富庶。”

  “派十条小船,带铁钩探查锚点,寻最薄弱之处。”

  城头箭矢断续射来,关平令楼船遮挡掩护。小船探查两个时辰,传回消息:南岸石桩埋得最浅,风化多年,已然松动。

  关平唤来廖化:“你带三条船,套住南岸锚点,全力回拽。城头箭矢不必理会,楼船为你掩护。”

  廖化拎起铁钩,纵身跳上头船。

  城头箭矢骤然密集,两支穿透掩护,射伤桨手。廖化指挥三条小船紧贴楼船突进,铁钩牢牢套住石桩,粗绳绷直,桨手合力发力,绳索颤动,石桩却未动。

  “再来!都使出全力!”廖化红了眼,亲自撸袖跑到船尾,帮忙拽绳。

  第二轮发力,石桩终于松动。廖化令船尾再加绳索,三条小船猛力拖拽,石桩彻底出土,铁索轰然坠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航道打开缺口。

  廖化立在船头高声呼喝,桨手齐声响应,喊声震得城头再次寂静。

  船队从缺口驶入,插旗扎下水寨,封死番禺城北水路。

  廖化望向城头,士武仍独自立在那里,不知已观望了多久。

  关平立在旁,沉默片刻道:“北边已封,水寨有我守着,无甚战事。你去城南协助张都督,这里交给我。”

  廖化不多言,拎起铁钩登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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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飞率陆路大军抵达番禺城南,已是傍晚。

  大军在城南两里外扎营,张飞勒马立在阵前,望着紧闭的城门,黑着脸甩动马鞭,心头火气被这紧闭的城门堵得无处发泄——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如此龟缩不出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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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数日,番禺城静得诡异。

  张飞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营地来回踱步。他一会儿盯着城头咬牙切齿,一会儿拽着校尉追问:“士武那厮是不是吓破胆了?为何死活不出来?”校尉只能陪笑应答:“都督威猛,他自然是惧怕。”

  可这般说辞,解不了张飞的痒。他要的不是对手畏惧,而是一场痛痛快快的厮杀。

  他令张南到城下叫阵,张南扯着嗓子骂了半个时辰,城头守兵只探出头看了几眼,连弓都未搭,便缩了回去。张飞气得踹翻营前矮桌,怒骂:“一群缩头乌龟!”

  第三日,他亲自骑马到城门下,在城下立了一炷香,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城门。城门始终未开。

  回营途中,他一路用马鞭抽打路边草木,枝桠断落一地。入帐后,他将头盔摔在案上,立在舆图前久久不语,帐外蝉鸣四起,闷热难当。

  张南凑进帐中,小声问道:“都督,他们始终闭门不出,我等该如何是好?”

  张飞未答。

  马良尚未回营,沿途坞堡的消息也未传来。帐外蝉鸣聒噪,张飞坐立难安,心绪越发烦躁。

  ---

  番禺城内,坚守数日,人心已然浮动。

  区伯请来的豪强武将中,有一人名邓虔,乃交州本地武人出身,手下有两百私兵,在番禺人称“邓虎”,素来以勇武自傲。这几日见城外日日叫阵,城内无人敢应,他胸中憋闷难忍,找到士武请战:“太守!末将愿出城挑战,挫一挫张飞的锐气,也让弟兄们知道,张飞并非不可匹敌!”

  士武看了他片刻,并未立刻作答。

  他深知出城凶多吉少,张飞的威名,天下皆知。可城内坚守数日,士气日渐低迷,派一人出城一试,即便败了,也能摸清张飞的路数。

  “去吧。”士武缓缓开口,“务必小心,能战便战,不能战即刻回城。”

  邓虔抱拳领命,眼中精光乍现,转身去披甲。

  他披甲用了近半个时辰,护心镜擦得锃亮,甲叶一片片捋平,头盔的额护正了又正,腰带勒了两遍才作罢。身旁亲兵副手忍不住劝道:“将军,张飞不过是一介莽夫,出城速战速决便可,不必如此……”邓虔瞥了他一眼,副手当即噤声。

  消息在城内迅速传开,不到一个时辰,城头便站满了观望的人。区伯在临时征用的宅院中,听小厮禀报完毕,放下茶碗,沉默不语。旁侧豪强低声道:“邓虎这般,怕是……”区伯抬手,示意他住口。

  他心里清楚,邓虔若胜,城内士气可振;若败,也能探清张飞虚实,横竖不亏。只是这番算计,邓虔自己未必明白。

  区伯起身,走向城头。城头上已有人小声议论,称邓虔是交州第一勇将,旁侧之人纷纷点头,无人觉得此言有虚。

  ---

  傍晚,邓虔骑马出南门,披挂齐整,护心镜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他在城门前勒马,深吸一口气,朝着张飞大营的方向放声高呼:

  “刘备麾下将士听着——”

  这一声刚落,张飞已然杀出。

  并非缓步而行,而是黑马四蹄翻飞,直冲而出。他连头盔都未戴,手握长槊,脸上是“终于等到”的急切神色。帐中的张南刚反应过来翻身上马,屁股还未坐稳,张飞已冲到邓虔面前。

  邓虔后半截话还未喊出口。他本已想好说辞,先通名号,再斥刘备,最后点名挑战张飞,可此刻张飞已至眼前,长槊劈下,他只来得及举刀格挡。

  一声闷响,邓虔连人带马被挑飞,重重摔在城门口,尘土扬起,再无动静。

  城头瞬间死寂。

  张飞拨马而回,槊尖在地上磕了磕,抖落血渍,挠了挠头:“对不住对不住,俺没忍住,没等你开口就挑了。”顿了顿,又道,“谁让你太不禁打了!”

  张南此时才策马赶到,兵器哐当掉在地上,嘴巴大张,眼睛在张飞与邓虔的尸体间来回扫视,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都督,你下次能不能等我一等?”

  “等你?”张飞斜睨他一眼,“俺马都跑热了,你腿还粘在地上没动窝!

  张南脸色涨得发紫,说不出话。

  廖化在旁看得清楚,慢悠悠开口:“张将军,下回我给你绑根绳子,拴着都督,免得他冲得太快?”

  张南扭头瞪着廖化,满眼怒火。

  张飞冷哼一声,转身回营,丢下一句:“下次再慢,就去扛云梯。”

  张南咬牙捡起兵器,传令去了。廖化连忙拱手:“末将去城北通报关平将军!”说罢快步溜走,将笑声闷在嗓子里,不曾让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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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头上,区伯立在人群之后,看着邓虔被挑飞、摔在城门下,一声闷响,再无动静。旁侧几名豪强纷纷低头,有人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区伯却未退,就那样立在原地,将城外大营从左到右扫视一遍。炊烟处处,比昨日更盛,帐篷密集,旗帜林立,援兵还在源源不断赶来。

  他在心中默数,数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身后有豪强低声问询,他未曾应答。

  士武在城头全程目睹一切。

  邓虔出城前,他叮嘱“小心”,本想借此探清张飞路数,可仅仅一槊,邓虔连格挡都未能完成。

  他立在垛口之后,望着城门口的尸体,沉默了许久。

  身边亲兵小声问道:“太守,我们守得住吗?”

  士武未答,只是攥紧了手,望着城下连绵的营火,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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