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元靖二年,二月二十四。
寅初,夜色还浓得化不开,荣国府西角门却已透出光亮。
早有两辆马车在此等候,其中一辆青帷小车旁了候着的周仆人,很快等到了贾璟,还跟着一个提着考篮的晴雯。
正待说话,角门内又传来些动静……只见贾瑞当先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族中子弟,皆是一身棉袍,手里各自提着考篮。
几人见了贾璟,都点了点头。
县试报名需考生提前寻县衙礼房报名,填写姓名、年龄、籍贯、三代履历,并需有本县廪生作保,称为“认保”,且五名考生还需互相结保,称为“互结”,彼此担保,一人作弊,五人连坐。
五人俱出自贾家,自然由贾代儒认保,彼此互保。
贾璟与之寒暄一二后,便扭头对晴雯道:“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晴雯将考篮递给贾璟,脸上还是强装着镇定:“我……我再送到巷口。”
贾璟点头,与赶车的周仆人示意后,接过晴雯递来的考篮,便和贾瑞一起上了马车,另外三人乘另一辆。
车帘落下前,贾璟最后瞥了一眼。
晴雯仍站在原地,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脖颈却微微前倾。
贾璟招了招手,示意晴雯回去,晴雯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贾璟摇头,真要跟这丫头磨蹭,那反而容易误了时辰……
“走吧。”
周仆人轻挥马鞭,青帷小车缓缓驶出巷口。
呆在车厢里的贾璟再次检查一遍考篮:笔墨砚台、镇纸水注、干粮水壶、相关文书,并晴雯早已准备的那双厚绒护膝,一应俱全。
检查完毕,贾璟才靠回车壁,一旁的贾瑞见了,脸上已堆起惯常的热络笑意:“璟兄弟身边这丫头,倒是忠心。”
贾璟客气了两句,便不再多言。
反倒让有心多聊两句的贾瑞自讨没趣,一边觑着贾璟的神色,心里那点复杂的滋味却越发清晰……是羡慕,抑或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他自然清楚,此番贾家遣他们五人同赴县试,看似同进同退,实则真正被寄予厚望的……恐怕唯有身旁这位年纪最轻的堂弟罢了。
车里另外三个族中子弟,或是不曾与贾璟长久相处,不知深浅,或是年纪尚小,前往县试只为积攒经验。
可贾瑞是在崇文斋里日日看着的……他真知晓贾璟从字迹歪斜到可圈可点,从应答生涩到问难祖父,这期间花费了何等快速的时间。
这是一种让人心生绝望的速度……
若非如此,凭什么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旁支子弟,能在府里独领一座院落?
又凭什么让老太太亲自赐下丫鬟照料?
什么父亲旧谊、族中情分,在贾瑞看来都是面上的说辞,根子上,不过是府里那些眼明心亮的长辈,早早瞧见了贾璟的天分,抢先一步施恩笼络罢了。
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可羡慕又能如何?
他眼下能做的,也唯有放下那点无谓的骄矜,尽量凑近些,将关系弄得热络几分。
“璟兄弟。”
贾瑞又寻了个话头:“我听说考棚里阴冷得紧,你备的护膝可厚实,我那儿还有副新的狼皮垫子,要不……”
“不必,晴雯备过了。”
贾璟目光仍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语气温和,却截得干脆。
贾瑞讪讪一笑,咽回了后面的话,心里却明镜似的,眼下拉拉关系已是不易,再过几年,若真让这位堂弟一路考上去,只怕连凑上前说话的余地都没了。
同时,一抹追悔不及的涩意悄然涌上心头。
早知今日……当初这小子刚来崇文斋散学攻读时,自己何苦为了早片刻清闲,便屡次提前锁门催他离去?
似是察觉到了贾瑞的情绪,贾璟轻轻说了句:“堂兄,放松些……”
贾瑞正疑惑时,又听到了后半句。
“你是先生的孙子……”
短短七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贾瑞喉头猛地一紧,张口欲言,但终究是没有开口,只精神振奋的看着贾璟。
…………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持续,偶尔遇到不平处,轻轻一颠。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一声,又一声,渐渐撕开朦胧的夜色。
越往城南考棚方向,车马人声便渐渐稠密。
开始是同向而行的马车或驴车,后来便见许多徒步的书生,都提着各式考篮,缩着肩膀在晨寒里疾走。
说话声、咳嗽声、催促声、车轮声、脚步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在清冷的空气里嗡嗡地涨起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焦灼。
“璟大爷,前头怕是要堵了。”
周仆人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些无奈:“车马太多,巷口怕是进不去了。”
贾璟掀帘望去。
果然,前方巷道入口处已堵成了团,各色车马轿子挤作一堆,仆从主家争执让路之声不绝。
更多书生干脆下车步行,提着篮子从车马缝隙间穿行,汇入前方衙役看守的辕门。
“就停这里。”
贾璟提起考篮,下车,和贾瑞一起步行走入人潮。
寒气与声浪同时扑面而来。
此处已是城南,临近考棚的街巷比来时喧杂数倍。
毕竟此处是京城,天子脚下首县,县试虽只是科举漫长阶梯的第一级,却是无数读书人改换门庭的头一遭正经起步。
虽不比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动辄一县上千考生云集的场面,但这宛平县治下考生林林总总,上千人总是有的,眼下齐聚一处,自然喧嚣非常。
目光所及,几乎被人流填满,紧挨着贾璟前头的,是个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身量比他还矮些,穿着宝蓝绸面棉袍,脖颈缩在毛领子里,一张圆脸冻得通红,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不住左右张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家境殷实却未经世事的惶然。
稍远处,一个身着半旧青布直裰,鬓角已见霜色的老者,怕有五六十岁了,背微微佝偻着,独自提着一只竹篮站在墙根阴影里,也不与人交谈,只垂目看着地面,嘴唇无声嚅动,似在默诵什么。
另有三五成群的书生聚在一处,年纪多在二三十岁。有的面色焦黄,眼下泛青,一副熬多了夜的模样,正低声争论着某本经义的注疏。有的则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辕门方向,仿佛对这流程已历经多次,疲惫到生不出更多情绪。
更有一两个被小厮仆从簇拥着的华服子弟,头戴暖帽,身披狐裘,在寒风中尤显张扬,他们倒不甚紧张,反带着些许不耐,时而蹙眉看看拥挤的人潮,时而吩咐仆从去前头探看情形。
…………
在这一刻,贫富贵贱,老少咸集,青云之志或生计所迫,鲜衣怒马与箪食瓢饮……皆汇聚于此,挤在这考场门外,被同一扇辕门、同一场考试、同一份对未知前程的期盼与惶恐,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很快,辕门内走出十数名衙役:“排队,按籍册顺序,五人一列,验明正身!”
贾璟和贾瑞很快寻到另外三人,一齐汇入人群。
声浪压下嘈杂,人群如退潮般涌动起来,推搡张望,各自寻位。
贾璟与贾瑞很快寻到另外三名贾家子弟,五人依言聚拢,站成一列。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蠕动,尤其是前方的每一步都踏在无数道目光交织的网里。
最前方不断传来书办平板无波的唱名声,间或夹杂一两声因文书问题而被呵斥退下的惊惶低呼。
贾璟静立其中,感受着身周细微的颤抖与加重的呼吸,心下生出数丝奇妙的感觉。
这是……初次应试的紧张?担心没过的害怕?
都不对……如今他四书烂熟于心,八股文章通透,这是……即将水到渠成的……坦然。
越来越近了。
贾璟已能看清书办案头籍册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以及衙役查验时冷硬如铁的侧脸。
“下一列……上前!”
他们五人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迈了一步,彻底暴露在辕门下。
书办抬起眼,目光扫过五人,最终落在最前面的贾璟身上:“姓名,籍贯,廪保。”
“宛平县贾璟,本县廪生贾代儒作保。”
书办接过文书,略扫一眼,朱笔在册上某个名字旁划过,头也不抬:“搜检。”
两名衙役上前,动作利落却漠然。
拿过考篮,笔管拧开,墨锭敲击,干粮掰碎,双手隔着衣裳在贾璟腋下、腰间等处按过,确认无误后方通告书办。
“进,玄字第三十九号。”
贾璟接过考篮,刚欲迈过人群,忽听身后传来贾瑞压得极低,且几乎被周遭嘈杂吞没的一声:
“高中!”
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溅入耳中。
贾璟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随即一步踏入了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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