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要比偏厅要亮上许多。

　　波拿巴站在舞池边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在舞池里旋转，裙摆飘起又落下，像一群绽放的花。

　　在和达武分别后他便来到了这里，他不想跳舞，他也不会跳舞。

　　波拿巴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他的心里还在惦记那个女人。

　　那个在走廊里跟他聊过天的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上就是有一种魔力，让波拿巴很着迷，即便他连那个女人的全貌都没有看清。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也忘了问她的名字。

　　但波拿巴知道，这是在巴黎，这样美丽的女士一定会走上舞池，毫不避讳地向众人展示自己的魅力。

　　他要做的，就是从众人的手中夺下她。

　　波拿巴的目光扫过舞池，舞池里的女人都很好看，带着珍珠项链的，露出肩膀的，但她们都不是她。

　　舞池里的人换了一拨，音乐也从华尔兹换成了另一种舞，节奏更快了，男人们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波拿巴往旁边让了让，他退到一根大理石柱的旁边。

　　大厅的另一头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从那个位置荡开，荡到每一个人的脚下。

　　人们停下了交流，他们不约而同的朝楼梯上看去，所有人的目光朝同一个方向聚拢。

　　很多人在窃窃私语，他们在低声说着些什么，言语里满是兴奋。

　　“她来了！”

　　波拿巴顺着那些目光看去。

　　楼梯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女人从二楼的房间里走出，她从楼梯的高处走下，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提着裙摆。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就像赤脚走在水中一样，每走一步，她的裙摆就跟着晃动一下。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白得透明的皮肤。

　　锁骨弧线优美，细长光滑的脖颈上挂着一串珊瑚。头发盘得很高，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轻柔地搭在耳上。

　　女人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海蓝色的眼睛扫过大厅，扫过那些正仰头看她的脸，那份笑容也随着她的视线悄然走进每个人的心里。

　　波拿巴的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住。

　　没人嘲笑他，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那个女人的出现让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时间凝滞，就连那些用心打扮的女士们也一样。

　　她们的脸上没有妒忌，也没有争风吃醋，在那个女人的面前她们无心攀比，自愿臣服。

　　是她。

　　波拿巴认出了那个女人的脸，她就是先前那个把自己挤到墙角的女人。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是啊，原来她就是举办这场沙龙的人，这场沙龙的女主人。

　　波拿巴的内心变得有些复杂，但却还抱着一丝侥幸。

　　女人还在往下走。人们的目光随着她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直到她稳稳落地，朝着众人躬身行礼。

　　人群围上来了，紧随其后的是热烈的掌声。

　　这是今晚这场沙龙上响起的第二次掌声，上一次响起是因为波拿巴在对局中战胜了奥热罗。

　　很多男人围了上去，他们朝着女人弯腰，伸手，动作标准而又谦逊。

　　女人微笑着看向他们，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回应。

　　被拒绝的男人也没有生气，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上前，在领到了一个笑容后便欣然离开。

　　波拿巴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围上去了。

　　女人一个一个地拒绝她们，没人觉得她是在拒绝自己，所有人都会认为她只是今天不想跳舞而已。

　　波拿巴站在柱子旁边，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期待。

　　过了一会，那些邀请她的人散开了。女人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她的动作很自然，毫不在意周围那些贪婪的目光。

　　然后她抬起头，朝波拿巴这边看了过来。

　　不是扫视，是看，甚至是盯着看。女人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波拿巴的手不自觉间抖了一下，手中的那只机械鸟差点掉在地上。

　　他从柱子旁边走出。

　　波拿巴看向她，目光越过面前的人群，两人隔着一个舞池遥遥对视。

　　“要跳支舞吗？”女人的目光像是在邀请。

　　波拿巴点了点头，朝着女人快步走去。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跳舞了，现在他只想离那个女人近一点，什么理由都好。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十步，五步，三步。

　　波拿巴走到她的近前，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角下方有颗小小的痣，嘴唇粉嫩，就像刚摘下来的樱桃。

　　他们面对面的站住了。波拿巴看着她，她也看着波拿巴。

　　两个人同时笑了。

　　明明分开还不到一个小时，但这份重逢却也足以让他们欣喜。

　　舞池里的音乐骤然变了，小提琴的声音从远处飘来，琴声围绕在二人的身边。

　　波拿巴有些触动，他向前走了一步，神情有些茫然。

　　女人微笑着站在原地，两人之间仅剩一步之遥。

　　“波拿巴先生，您找到我了。”女人率先开口说道。

　　“我在找你，也在等人。”

　　“等人？”

　　“等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我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约瑟芬歪了歪头。

　　“您是在问我的名字吗？我本以为您已经知道了呢？”

　　“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我叫约瑟芬，约瑟芬·德·博阿尔内，一般别人通常会称我为博阿尔内夫人。”

　　波拿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猜到了，早在她从楼梯下来的时候便猜到了。他只是心存幻想。

　　约瑟芬·德·博阿尔内。

　　这个名字在波拿巴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波拿巴看着面前的这张脸，他突然有些想笑，是那种很无奈的苦笑。

　　约瑟芬，眼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是约瑟芬。

　　波拿巴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自己确实很喜欢她，在走廊的时候甚至有点可怜她。

　　因为她真的很美，也因为她在巴黎没有亲人，这让穿越而来的波拿巴感到二人同病相怜。

　　但看着面前的这张脸，波拿巴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我真的需要她吗？自己和她的见面，自己对她的心动，让他越想越感到不对劲。

　　波拿巴不能确定这种感受，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种直觉。

　　但他的直觉往往要比任何的证据都要有效。

　　他想起两人在走廊里的偶遇，想起她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也许这一切都是巧合，也许她说的都是真的。

　　但波拿巴不想去赌，现在的他也没有资本去赌。

　　“波拿巴先生？”约瑟芬的声音很轻，她察觉到了对方脸色的异样。

　　波拿巴沉默地看着她，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淡淡的，礼貌的疏离。

　　“博阿尔内夫人，您确实很美。但我这个人不太会跳舞，也不太会说漂亮话。今晚能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波拿巴把那只机械鸟放在桌上。

　　“这是您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波拿巴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约瑟芬站在原地，她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有很多人注意到了这个角落里发生的告别。

　　有人气愤，有人惊讶。

　　但波拿巴却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无论他会因此得到怎么样的后果。

　　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