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众人陆续离去。赵瑾初临走前，在林衍这里停了停。

　　“衍哥还没进游戏吧？”赵承渊转向林衍，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搞一个头盔。不过现在行价大概三十多万了。等你进了游戏选什么区域？我在大唐那边倒是能照应一二。”

　　“……”

　　马一鸣攥紧了筷子。

　　他想说什么，但被方可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

　　林衍放下茶杯。

　　“不用。”

　　赵承渊笑了笑，没再多说。但那种笑，是一种已经不需要计较的人才会有的笑——宽容、大度，甚至有些怜悯。

　　而这种怜悯，比任何嘲讽都扎眼。

　　他不再看林衍，仿佛只是一个无需理会的小角色，转而将目光转向了沈听晚。

　　“听晚待会去哪？要不我……”

　　“不用。”

　　赵瑾初话还没张口，沈听晚便是说道，语气比林衍还淡漠。

　　赵瑾初愣然，他也不在意的一笑，起身拿着外套。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是他在游戏里的势力名片，烫金的，上面印着“大唐·承渊商会”。

　　“各位有需要的随时找我。”

　　门关上之后，包间里沉默了很久。

　　马一鸣灌了一口酒，眼睛红红的。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周翰按住了肩膀。

　　“行了。”

　　“我就是……”马一鸣吸了吸鼻子，“衍哥当年是什么人啊？省状元啊。他赵承渊算什么东西，那会儿考试连前十都进不了——”

　　“一鸣。”林衍叫了一声。

　　马一鸣闭上了嘴。

　　“没事。”

　　两个字，轻描淡写。

　　但马一鸣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因为他从林衍的声音里什么都没听出来——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苦涩。像是一潭深水，风吹不起褶皱。

　　恰恰是这份平静，让马一鸣觉得鼻子发酸。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周翰拍了拍林衍的肩膀，留了个电话号码。方可塞了一条烟，说“拿去换钱也行”。陈鸣远低着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一个信封悄悄放在了马一鸣手里，说“转交给衍哥”。

　　马一鸣捏了捏，是现金。大概几千块。

　　饭馆门口。

　　夜风吹过来，吹得街边仅剩的几盏灯都有些晃。

　　沈听晚站在路灯下面。

　　她没有走。

　　林衍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到林衍脚边。

　　“你的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快被风吹散，“现在什么情况？”

　　“稳定。”

　　“稳定是什么意思？”

　　“不会很快死。”

　　沈听晚抿着嘴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了一个页面，递过来。

　　林衍接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篇最新发表的医学论文摘要。来自瑞士伯尔尼联邦理工学院，发表在《自然·医学》上。标题很长，核心内容只有一句——

　　“基于文明系统生物数据库的第四代靶向修复因子'涅槃-04'已进入临床三期。适用于传统手段无法干预的晚期恶性肿瘤。有效率76.3%。”

　　林衍盯着那个数字。

　　76.3%。

　　有些数字对一般人来说只是数字，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全部。

　　他并不是什么迂腐之人，虽然师父说他这是业力病，要偿还因果，但如果前沿医学领域真的有了进展，他也不介意尝试。

　　古今的法子，自然都该试过，不能一棒子打死。

　　“这个药，”沈听晚收回手机，“内部定价还没公开。但我通过家里的关系打听过——首批名额大概在两百人左右。费用……”

　　她停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

　　夜风灌过来，林衍的灰布袍子在风里翻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

　　他口袋里的全部身家，大概还够吃三天的盒饭。

　　“我知道数字很大，”沈听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也快了起来，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说不出口了，“但你还有时间。首批临床在六个月之后。六个月——”

　　“听晚。”

　　她停住了。

　　林衍把枯枝换了一只手撑着。

　　“你的家族呢？”

　　沈听晚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你给我看这些，说明你调查过了。你调查过，说明你想过帮我。你想帮但没有直接帮，说明——”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也没有这个钱了。”

　　路灯嗡嗡地响。

　　沈听晚低下了头。

　　很久。

　　“沈家出了些事。”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刻意平静的语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

　　“具体的我不想说。总之……目前所有资产和流动资金都压在了'文明'里。我爸的意思是，孤注一掷。赢了翻盘，输了——”

　　她没说输了怎样。

　　“所以我没办法……”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掉下来。

　　“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

　　林衍的语气和刚才面对赵承渊时一模一样——平静、不起波澜。但这一次，沈听晚听出了不同。刚才的平静是不在意，现在的平静是——不忍心让她为难。

　　她咬了一下嘴唇。

　　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盒子。

　　不大，方方正正，像一本精装书的大小。通体洁白，表面有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

　　“这个给你。”

　　林衍接过去。

　　轻。

　　“是《文明》的头盔。”沈听晚说，“最后一批特供的。这个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是纪元科技内部的定制版。我父亲跟纪元科技的人有过一些合作，留了两台。一台他自己在用，另一台……本来是给我的。”

　　“我已经有头盔了。”

　　她的意思很清楚——这是她能给的，唯一的东西。

　　“头盔买不到的。”她说，“你下山太晚了，公开发放的那批半年前就没了。黑市的价格你也付不起。没有这个，你连游戏都进不了。进不了游戏——”

　　“就赚不到钱。”林衍接上。

　　“嗯。”

　　林衍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色盒子。

　　“文明里可以赚到一百二十万？”

　　“可以。”沈听晚点了点头，“前提是你能活下来。而且……你进去得快。越晚进去，越难追上别人。你已经落后了半年，新手期的保护早就过了。”

　　她顿了一下。

　　“而且你分到哪个区域是随机的。如果运气好，分到大唐、大宋这种太平区域，至少能安稳地赚币。如果运气差——”

　　“分到乱世？”

　　“五胡乱华、安史之乱、五代十国……这些区域的死亡率是其他区域的几十倍。”

　　林衍把白盒子收进了袍子里面的暗袋。

　　“谢谢。”

　　一个字多余的都没有。

　　沈听晚看着他的侧脸，忍了一下又忍了一下才开口。

　　“林衍。”

　　“嗯。”

　　“……你要活着。”

　　三个字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只灰色的蝶。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马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林衍旁边。

　　他目送沈听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衍哥，你知道她家的事吗？”

　　“她没细说。”

　　“沈家，去年被合作方坑了一笔。资金链差点断裂。她爸把所有能变现的资产全变现了，一口气投了大几千万进文明。在大唐区买了一块大封地，建了商会，招募了几百个玩家给他打工。赌的就是文明币的升值。”

　　马一鸣压低声音。

　　“如果赌赢了，沈家就活过来了。如果赌输了——”

　　他看了一眼林衍手里白盒子的轮廓。

　　“她把最后一台内部头盔给你了。”

　　“嗯。”

　　“她自己现在估计也不宽裕，”马一鸣嘴角的笑容收了起来，“这头盔……不便宜。”

　　陆沉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盒子上那个齿轮与星辰的logo，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的眼影。”他开口。

　　“啊？”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她不化这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