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强忍着恶心，不去看那些身体变形，或者缺了一些组织的尸体，尽量把目光看向还能哀嚎的人身上。

　　这些还活着的人，浑身充满灰尘与血污，面色痛苦，有的一直在哀嚎，有的面色恐惧，满脸呆滞，还有的在大喊“医生医生，救我。”

　　现场医护人员不多，只有零散十几个，可眼下粗略看去，躺在地上的伤者已经不下于上百人。

　　这些医护人员，表情麻木，可又自带职业素养，不论伤者如何哀嚎，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现场很是嘈杂，女人的哀嚎声、小孩的啼哭声、警察的呼喊声、救援者的急促声，还有路边事故汽车的警报声，各类声音此起彼伏，江宁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木然站在原地，双手用力握拳。

　　过了很久，江宁还是忍不住跳下车，帮一个小护士按住一名伤者。

　　“谢谢！”

　　包扎完这名伤者，小护士指指前方，疲惫道：“先生，你要是真有心帮忙，去协助哪位小姐吧，帮我把这把剪刀给她。”

　　江宁顺着小护士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位明显不像是专业医护的女人，一头短发，侧脸精致，却穿着白大褂，正在尽力安抚一名男性伤者。

　　江宁点点头，接过剪刀，快步走向那名短发女子，没有多说什么，直接递出剪刀。

　　短发女子抬头看看江宁，又看看他手上的剪刀，明显一愣。

　　“止血……”江宁淡淡道。

　　“怎么止？”短发女子问。

　　江宁不再说话，直接调转剪刀快速从这名男性伤者脚踝裤腿处开始裁剪，一路剪到男子大腿处，直到露出白森森断骨，才小心翼翼停下。

　　江宁不知道这位短发女子看到这小半截叉出肌肉的人骨是什么感想，他是只感觉反胃和恶心，很想立即逃离此处。

　　不过，他忍住了！

　　这可能是因为刚刚一路走来，已经看到很多比这更惨的伤者，这会反而能忍。

　　也可能是因为，既然决定下场帮忙，作为男人，不忍也得忍。

　　江宁没有时间去继续思考这位短发女子会怎样，继续道：“帮我按住他！”

　　短发女子立即上前附身按住男子双肩。

　　江宁小心翼翼从男子腰间抽出棉织裤自带腰绳，接着慢慢从男子断裂大腿上方穿过一个绳头，深吸一口气后，双手把绳子打个节，用力一拉，一个凑合用的死节打好了。

　　“啊啊啊……”

　　男子痛得哇哇大叫，短发女子倒是果断，直接放弃控制对方挣扎，任由对方双手用力拍地，转而双手用力捏住对方嘴巴，防止对方咬到舌头，直到男子疼得陷入半昏迷，这才停下。

　　停下后，她看向江宁：“这就是你说的止血？”

　　江宁没有反驳，继续把剪刀递向短发女子。

　　短发女子也没有不满江宁的态度，接过剪刀，起身去往下一个伤者，江宁看看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跟上。

　　刚刚对方语气中的情绪，他大概能理解，这一点可能和自己一样。

　　真正做到止血是不可能的，也没有那个条件！

　　两人能做的，或许只能是尽人道主义，延缓一下伤员痛苦，起到一个心理安抚作用。

　　这位短发女子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刚刚也是这么做的。

　　可江宁觉得，既然决定帮忙了，就在物理手段上也帮帮吧！

　　还有一点，两人都没有明说，但是江宁知道，这名短发女人肯定也懂，如果世界继续倒退，不用救，对方明天肯定会完好如初。

　　只是，两人都很默契没有开口。

　　江宁喜欢这种话不多又聪明的人，不论是以前，还是这一年来自己把自己封锁在家里这段时间。

　　一路跟着的时候，江宁脑海里不禁闪出林薇的面容，她曾经就是这样的人，话不多，但是很聪明。

　　两人自从在一起后，几乎没有过争吵，因为聪明人一旦说话办事，会让对方跟着觉得自己更聪明。

　　这是一种很舒服的相处模式，亲密又懂分寸……

　　不过自己好像辜负了这种信任……

　　念头刚到这里，江宁就觉得内心撕裂的疼，脸色瞬间煞白，像是全身血液都被凝固一般，身子忍不住晃了晃。

　　他连忙止住念头，等到站稳后，才快步跟上短发女子。

　　两人快步走到下一名伤者身前，这名伤者比较幸运，只是额头被撞破了血，全身并没有大碍，仍然是短发女子安抚，江宁静静观察，酌情“止血”。

　　在交流过程中，江宁从这名伤者口中大概弄清了事情缘由。

　　出事的是地铁七号线，在新一轮“世界倒退”现象发生后，整辆列车不知什么原因先是急停，接着侧翻在隧道内，一路冲击到站台。

　　江宁在心底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当时是上午9点半左右，正值早高峰，这种侧翻事故，肯定造成很大伤亡。

　　两人处理完这位伤员后，没有交流，直接又去看望下一个伤员，比较默契的是，短发女子这会也没有再选择伤情严重的伤员，那把剪刀也失去了作用，江宁也装作看不到。

　　两人一个又一个，尽自己最大能力，安抚伤者，包扎力所能及的伤口，从中午一直忙到几乎天昏地黑，直到黎明大学又支援过来一群师生后，两人才慢慢退出人群。

　　两人喝着黎明大学送来的水，静静靠在一辆摩擦比较轻微的车门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看着现场的哀嚎和忙碌。

　　良久，江宁率先开口：“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短发女子听到这话，面色一愣，随后疲惫道：“大哥，你这搭讪方法太老了吧！要想问我名字，可以直接问。”

　　江宁摇摇头，歉意道：“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该回家了，我走了……”

　　“切，”短发女子挥挥手，“脸皮薄就别学人家搭讪。”

　　江宁苦笑一下，没有解释，可是刚转身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苏眠……”

　　江宁回身，淡淡道：“江宁。”

　　“江宁，你看起来很平静……”

　　江宁点点头，不打算继续交流，转过身摆摆手，“你也很平静。”

　　回去的路上，江宁不禁哑然失笑，不是刚刚与短发女子最后对话，而是真的确定了世界没有在演自己，自己也没有精神错乱产生幻觉。

　　是这个世界真的不一样了！

　　更主要的是，他发现，随着自己凝神去做一件事时，眼前恍惚间会闪出一些灰色小点。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是他不抵触。

　　“好期待明天还会倒退！”

　　江宁自言自语说着。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我封闭了一年，把自己封闭坏了，才会有这种想法。特别是在帮忙救援了一个下午后，明明见识很多惨状，不仅没有生出恻隐之心，反而更加期待。

　　不过，无所谓！

　　“林薇，等我，还有36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