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扶苏的话语十分委婉,但却也阐述了秦国目前所面临的困境。
对于秦国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秦国的法律算是严苛的么?
如果依照当时的律法来说,事实上并不能够完全算是严苛的,因为许多事情的处罚标准其实并不算严重,尤其是许多第一次触犯的事情。
亦或者是因意外而必须面对的事情。
比如那个响彻在大泽乡之上的雷霆声音,陈胜和吴广宣称自己等人因为大雨延误了戍守边疆的日期,所以一定会被处死,因而带着众多徭役掀起了撼动大秦的第一道雷霆。
可事实上是什么呢?
现代出土的睡虎地秦简《徭律》中,有关于延误戍守日期之罪的律文原文。
“御中發徵,乏弗行,貲二甲。失期三日到五日,誶;六日到旬,貲一盾;過旬,貲一甲。其得殹(也),及詣。水雨,除興。”
什么意思呢?
即:朝廷征发徭役,逃避者罚两副甲胄。迟到3-5日口头警告;6-10日罚一盾;超10日罚一副甲胄。若遇大雨,免除本次征发。
而里耶秦简中更是有关于迁陵县戍卒失期的相关案例记载。
“廿七年八月庚戌,貳春乡戍卒盈、宜、哀、琐失期。狱史堪劾:各赀一甲。”
即四个人被各自罚一副甲胄。
与之相关的案例不只是上述的迁陵县一例,还有岳麓秦简司法案例等。
诸多出土文物上面的文字各自呼应,证实了当年大泽乡上的雷霆,不过是两个贪婪之人愤怒而又丑陋的吼叫。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的问题。
关键的问题是.....那些贫穷的黔首们、戍卒们,为什么会相信这一点呢?或者说在当时没有怀疑这一点呢?
因为秦的律法在某种意义上真的十分严苛。
那是这些黔首们亲身能够体会到的一些律法。
如睡虎地秦简中记载“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父子兄弟同室居者,訾一盾。”,即父子兄弟同居一室者,罚近乎四百钱。
而且不只是罚钱这么简单,如记载中“郑不实户,二男同居,罚盾,徙兄陇西”。
即罚钱的同时将二人中的兄长流放到陇西。
又如在日常生活中,秦律对言论也有一些高压规定。
岳麓秦简中记载:“黔首有妄言、非上者,黥为城旦舂。偶语诗书者,弃市。”
最低的刑罚是刺字罚苦役,谈论《诗》《书》者死刑曝尸。
如穿着衣服的相关刑罚,即岳麓秦简中记载的:“戍者发长过耳,赀一甲;衣毋章者,笞五十。”
以及最为严重的连坐条律。
睡虎地秦简中记载的:“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
这些律法实在是过于严苛,尤其是这些律法中许多都是针对黔首、以及底层人的。
所以说秦律有些时候的确是过于严苛了。
当然,这其中一部分原因是秦帝国的制度以法家思想为根本治国策略。
法家思想便是将黔首民众当成治国的工具,黔首不过是蝼蚁草芥。
或者说他们甚至不如蝼蚁草芥,因为蝼蚁草芥在法家人的眼睛中还是有“生命”和思想的。
而法家将黔首当做“死物”“器具”一般去使用。
扶苏此次劝说嬴政的,便是关于黔首们生活的一些秦律。
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怅然,目光中带着些许的不平,这是许多年来,他第一次露出这样子的表情。
“父亲,您觉着秦律当中的某些法条当真是合理的吗?”
“是否有些太过于严苛了呢?”
“秦人已经在这高压的法条之下适应了,变得麻木了,可是韩人呢?”
“日后的其余五国之人呢?”
扶苏看着嬴政,声音带着些许低沉地问道:“父亲,您觉着这样子的秦国,能够容纳天下之人吗?”
嬴政只是看着面前的泥塑兵俑,垂眸。
过了片刻,这位沉肃的巨人才缓缓开口:“孤知道这是不对的,孤也知道,这些律法会让人失去活力而变得麻木。”
嬴政看向扶苏:“但是扶苏,你要知道。”
“天灾人祸之下,若想要迅速而又快捷的完成一统,那么只有这个办法。”
他的话语有些残忍,但却十分有力。
“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秦、乃至于孤为了一统天下的伟业,可以牺牲一切。”
“哪怕是牺牲自己。”
他看向扶苏说道:“老秦人们在战场上英勇奋斗,牺牲了自己,而秦王们在咸阳宫中发出震耳欲聋声音的同时,也将自己当做蜡炬一般燃烧。”
“你的曾祖父如此,你的大父如此,你的父亲我同样如此。”
嬴政看着扶苏说道:“你是国家的长公子,是未来的储君,是下一任的秦王。”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着手处理朝政了。”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下一刻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笑容,他嘴角的弧度甚至若不仔细看的话就看不出来。
但那的确是一个笑容。
“孤给你这个权力,给你这个去修改、订正秦律的权力。”
“孤同样也给你时间。”
“扶苏。”
扶苏看着面前这个宏伟的巨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孤在章台宫内,给予了你操控秦赵之间战争权力的时候,孤就同时给了你可以放手去做的权力。”
“不要胆怯,不要踌躇。”
嬴政的声音平和而又有力,里面充斥着坚定。
“去做吧。”
“出了任何事情,还有孤在。”
“有孤在,秦国的天塌不下来!”
扶苏沉默地看向这个身形高大的人,心中带着些许缓缓的激动和喜悦。
他明白了。
在第一次接受自己插手朝政的时候,这位巨人就已经同意了自己对秦国的朝政进行变革。
他俯身拜下,继而说道:“儿臣.....谨遵父王之令。”
是父子,是君臣。
是秦王,是秦....长公子。
.......
章台宫中的声音没有多少人能听见,但人们都听见了咸阳城内的欢呼声。
年节,已经临近了。
清,也已经自巴蜀来到了咸阳城外。
她看着宏伟的咸阳城,眉宇中带着几分担忧,几分震撼。
“这....便是咸阳城吗?”!!!